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09版
发布日期:
破茧成“儒”
——评许高彬《包拯:儒家文化的风范》
  □翁飞 

  提及包拯,世人脑海中立刻浮现“包青天”的刚正形象,长久以来,对包公的认知多停留在清官符号与文学演绎层面,而其作为北宋一代名臣、儒家思想忠诚践行者的深层内核,则往往被戏剧化的光环所遮蔽。
  《包拯:儒家文化的风范》一书,正是对这一认知空白的深度回应。它跳脱出传统传记的窠臼,采取“抽丝剥茧”的方法,层层深入,以“儒家文化”为经纬,全景式、立体化地勾勒出包拯从成长环境、思想养成到仕宦实践、历史影响的全过程,揭示了其精神世界与行为逻辑的儒学根源,展现了其如何以毕生实践为儒家理想人格立范,并最终升华为跨越时空的文化符号。
  全景呈现
  儒风时代孕育的士大夫典范

  该书开篇即以宏阔视野将包拯置于北宋——这一中国历史上儒学复兴与士大夫政治勃兴的潮涌中,剥开传奇的茧壳,露出其儒学精魂——汴京朱雀门外,国子监书生青衫如云,晨诵《论语》之声穿透薄雾;州桥夜市旁,说书人拍案讲着“范仲淹划粥断齑(出自北宋释文莹《湘山野录》)”的典故——正是在这“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的儒风盛世里,一个儒家士大夫的典范完成了他的精神塑形。
  与以往传记不同,它并未急于叙述包拯的个人事迹,而是着力描绘了塑造其人格的“儒风”四重奏:
  时代土壤:以儒治国与科举兴学。北宋“以儒立国”,儒学不仅成为官方意识形态,更通过科举深入民间,形成“朱衣点额麒麟榜,紫绶垂腰獬豸冠”的社会风尚。这种“学而优则仕”的“光荣与梦想”,激励着万千士子,也深刻影响了包拯的人生道路选择。包拯中进士后因孝道弃官侍亲十年,即是儒家伦理在个体抉择上的体现,也正是对“学而优则仕”的辩证实践——这种复杂性在《孝肃包公奏议》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家乡滋养:崇文尚学的地域基因。该书深入挖掘了合肥(古庐州)独特的地理人文环境。合肥地处南北要冲,民风“劲悍轻狡”又“质直无二心”,自古“崇儒兴学”,“耕读传家”之风盛行。书中引用《庐州府志》等史料,描绘了此地“俗勤而无外慕之好,其才强悍而无孱弱可乘之气”“性秉直、好争讼”的特点,揭示了包拯刚直不阿、明察善断、重视法治的性格特质与家乡风土的内在联系。
  家庭熏陶:儒学传家的严谨门风。该书依据族谱、墓志铭等史料,还原了包拯真实的家庭环境。其父包令仪进士出身,官至朝散大夫,字“肃之”,追求君子之风;祖父为乡村塾师;家族世代信奉“以耕养儒,以儒兴族”。包拯自幼接受严格的儒家教育,“幼则挺然若成人,不为戏狎”,其“清心直道”的座右铭与日后为官清正、治家严谨的作风,皆源于深厚的家学家风。
  师友砥砺:名臣硕儒的言传身教。该书特别强调了包拯的社交圈对其影响。少年时受庐州知州也是其恩师、著名文学家刘筠(西昆体代表)赏识,刘筠“性不苟合,遇事明达,而其治尚简严”的为官风范,尤其是不惧权贵,以“词臣不草奸诏”的壮举,对青年包拯影响极深。包拯后来在《请绝内降》疏中所倡:“法令既行,纪律自正”,二者精神一脉相承。而与文彦博“同学同游,同榜高中,同朝为官,世代结亲”的深厚情谊,更体现了士大夫阶层基于共同儒学信念的惺惺相惜与道义担当。
  内核剖析
  醉心典籍与践行儒道的统一

  该书的核心价值在于,它并非简单罗列包拯的政绩,而是深入剖析其思想内核与行为逻辑,揭示其如何将儒家学说内化于心、外化于行,达到“知行合一”的境界。
  书中详细列举了包拯奏议中引用的42种典籍,并指出其奏议“援据古谊,究治时病”,有着严谨的理论基础。这打破了欧阳修评价包拯“素少学问”的片面印象。欧阳修的评价在当时及后世就引起争议。同时代的吴奎,在其所撰包拯墓志铭中强调包拯奏议“究切时病”,驳斥“素少学问”之说。他还在墓志铭中记录了“潞国公(文彦博)尝谓:‘包希仁学术深醇,有台城百六公遗风’(喻其继承南朝张绾的策论之才)”。至南宋,叶适在《习学记言》中指出:包拯“天资能近大体,不待问学也”,认为其政治直觉胜过书本学问,实干精神恰是北宋官场所需。大儒朱熹也曾以包拯为例阐释“理气论”:“理在气先,如包希仁之清心直道,乃天理流行;贪浊横暴,则是气禀之蔽。”此喻将包拯塑造为“天理”的人格化象征。上述种种,皆展现了包拯作为科举进士应有的深厚儒学素养。
  该书还通过分析包拯的185篇奏议,系统阐释了其继承并发展的儒家治国思想:以民为本、选贤任能、法衡天下、孝忠两全。
  书中还提炼出包公“廉为本色”的完整体系。并通过具体事例展现了包拯对儒家“仁义智明”的实践。作者还特别举出包拯在各地开凿水井的故事:包拯在端州(今广东肇庆)任职时,当地百姓经常出现“春瘴”疫情,疾病流行。包公经过多方走访排查,发现是老百姓饮用不干净的河水所致。找出原因后,包公仿效老家安徽的做法,带领端州的百姓开始挖井,利用井水代替河水,瘟疫得到了根除。当时一共打了七口水井,至今肇庆城内还留有三口包公井。
  作者认为:“包拯的智与明,在普通百姓眼里的‘印象、形象’最深。”通过明察善断(智断牛舌案、审冷清奇案)、智慧办案(心理战术破匿金案)、改革司法(开门办案、倒坐南衙)等一系列案例的解说与分析,加上后世戏曲、小说中诸多关于包拯神奇的办案能力的故事,以至于在百姓心目中,一位“东方的福尔摩斯”的黑脸包公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影响探源
  从历史人物到文化符号的升华

  该书并未止步于对包拯生平的叙述,而是深入探讨了其精神如何“立标杆于当时、影响惠及后世”,揭示了从“包拯”到“包公”再到“包青天”的文化升华过程。
  立标杆于当时:“嘉祐四真”与士林楷模。包拯与富弼、欧阳修、胡瑗并称“嘉祐四真”(富公真宰相、欧阳公真翰林学士、包公真中丞、胡公真先生),代表了北宋士大夫的杰出风采。其“峭直”“刚毅”“守法持正,敢任事责”的品格,为同僚所敬(如文彦博、司马光),为皇帝所重(仁宗赐服、亲临吊唁),更成为士林效仿的楷模。
  影响惠及后世:清官文化的源头活水。包拯的清廉、刚正、智慧、爱民,契合了民众对公平正义的永恒期盼。其形象被不断神化、文学化(从宋元话本、杂剧到明清小说、地方戏曲),成为清官文化的象征和源头。“关节不到,有阎罗包老”的谚语流传千古,三口铡刀成为正义的化身,正是其精神穿透历史的力量体现。
  《包拯:儒家文化的风范》一书,以其宏阔的历史视野、严谨的史料运用、深刻的学理剖析和独特的文化视角,成功地将包拯从“青天”的神坛请回人间,还原其作为北宋儒家士大夫典范的本真面貌,同时又深刻阐释了其精神何以能超越时代,成为不灭的文化灯塔。它告诉我们,包拯的伟大,不仅在于其个人的清廉刚正,更在于他是宋代儒学复兴浪潮中涌现出的杰出实践者,其一生是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理想的生动写照。在呼唤廉政、崇尚法治、追求公平正义的今天,包公所代表的儒家优秀文化基因,依然是我们宝贵的精神资源。正如书中所强调的,“崇拜包公,也就是崇拜法治”,这才是包公精神穿越千年、光照后世的本质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