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竟踱到了眼镜店门口,店内颇为清静,灯光温和,玻璃柜台泛着洁净的光泽。一位穿着朴素工服的大姐,放下手中正擦拭的镜片,和蔼地招呼我进去。我略带些犹豫,轻轻对她说,眼睛看东西似乎有点模糊了。
她引我坐到验目的机器前。我顺从地凑近过去,双眼紧盯着那仪器深处,只见里面先是模糊不清的混沌,接着又渐次显出些远近排列的符号。大姐坐在对面,透过仪器仔细端详着我的眼睛。她随后又问我年龄,我如实应道:“四十五了。”大姐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便取了视力表让我辨认。我屏住呼吸,努力睁大眼睛,却见那曾经清晰如刻的符号,如今竟有些轮廓朦胧。
“您呀,开始老花了。”——老花?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字,宛如两枚细针,蓦然刺进我的耳膜里。我心中骤然一颤,惊愕地抬起头,眼前镜中映出的那个自己,竟瞬间陌生起来,仿佛岁月的痕迹悄然爬上了眼角眉梢,却在此刻才被我惊觉。
我伸出手去,轻轻拈起一副样式朴素的镜框,指尖划过微凉金属的边沿,心头却涌起些微茫然的恍惚:原来生命之镜的模糊,竟如此静默地降临了。
我踱步出门,秋阳疏淡地落在身上,世界还是那世界,但我的目光却仿佛被悄然篡改,人间变得陌生起来。
人生走到中途,我们常常以为岁月依然丰饶,前途尚还广阔。但不知不觉间,身内种种细微的变化,却如秋日第一片悄然飘落的叶,泄露了生命节气的秘密。老花眼之降临,虽非猝然一击,却如无声无息渗入心底的秋凉,令人倏然惊觉:生命已过盛夏,正缓缓步入秋的庭院了。
我缓缓前行,心中思绪翻腾。镜片虽能矫正目力,但生命深处那最不可挽回的刻度,却非任何光学仪器可以调准。四十五载光阴如飞鸟掠过,镜片可助我重拾外物的清晰,可生命之秋的澄澈,却须以另一种目力去洞穿。
回到家中,我将新配的眼镜小心搁在书桌上。镜片无声,却提醒我生命之秋的降临——它不喧哗,却自有其沉甸甸的分量。
恍惚间,夕阳慢慢西斜,暮色四合。我仿佛看见许多年之后,自己亦如这秋光般迟暮,独自坐在藤椅里,膝上摊着旧书,手指却已无力翻动。
老花初度,始觉人生之秋如约而至。我们走过绿意葱茏的春与繁茂热烈的夏,终于行至这澄澈微凉之处;老花镜里,世界或有边界,但心魂却因这模糊而愈加警醒——原来所谓看透,并非要将万物尽收眼底毫发毕现,而是终于识得自己在这天地时序中确切的位置。
镜片磨薄了,心却因此厚了:在秋光渐浓的清醒里,我们才明白,原来生命之澄澈,不靠目力锐利,却靠心神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