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深秋,水利巨擘钱正英院士在北京安然离世,享年99岁。这位曾主持三峡工程、南水北调等世纪工程的传奇女性,其治水生涯的起点,正深植于安徽淮北的烽火岁月。1942年至1952年,从泗五灵凤县的中学讲台到淮河堤防的抢险现场,这位日后的中国水利部部长,在皖北大地完成了从青年知识分子到水利统帅的蜕变。
1942年冬,19岁的钱正英穿越重重封锁线,历经艰险抵达新四军四师驻地。彼时淮北抗日根据地亟需知识分子,这位来自上海的年轻学子被分配到泗五灵凤县中学浍南分校任教。在简陋的青砖灰瓦教室里,她是教授数学、物理的年轻教员;夜幕降临时,她则是传递情报、组织群众与日伪军及国民党反动派斗争的地下工作者。
“教室的粉笔盒底藏着密信,课本夹页里抄录着解放区的新闻。”曾与钱正英共事的退休教师王老回忆。这种双重身份一直持续到1944年春,因叛徒告密,浍南分校连夜迁往天井湖北岸的弥陀寺中学。在新校舍的梧桐树下,钱正英继续以教职掩护,秘密发展党组织,并开始关注淮河水情。
1943年夏,淮河流域遭遇特大洪水,堤防决口三十余处,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淮北行署当即决定以工代赈组织修堤,拥有土木工程背景的钱正英被任命为技术负责人。这段堤防紧邻日占区,施工队白天坚持教学,夜晚则在军队护卫下勘测险工。“她举着煤油灯校对图纸,在洪水咆哮声中计算土方量的身影,至今印在很多亲历者脑海里。”当地水利志编纂者张明礼说,“更令人敬佩的是,她总是亲临最危险的堤段,与民工们一起扛沙包、打木桩、打围堰,直到河堤险情排除。”
次年修复五河县沫河口闸时,面对材料匮乏的困境,钱正英创新采用“竹笼装石法”加固基础,既节约了成本,又保证了工程质量。受邀参观的伪政府工程师惊叹:“想不到解放区有如此精湛的工程技术,佩服!”这段经历让她与水利结下不解之缘,不久即任淮北行署建设处水利科长,成为根据地最年轻的女性技术主管。
1944年9月,彭雪枫师长在八里庄战斗中不幸殉国。在建造淮北烈士陵园时,钱正英受命负责设计彭雪枫墓和抗日阵亡将士纪念塔。她创造性地将水利工程的力学知识融入建筑结构,运用科学的承重计算和抗震设计,使27米高的纪念塔在战火中完好保存。这段经历深化了她“水利即民生”的理念,也让她更加理解基础设施对国家建设的重要性、战略性、先导性的作用。
当1949年淮河再发大水时,已是治淮委员会工程部副部长的她,带着根据地积累的治水经验投身更大战场。1950年春雨季,淮河流域再降暴雨,钱正英在治淮工地上连续奋战40个昼夜。面对小潮河堵口五次合龙失败的困境,她深入调研,提出“深水抛石法”,并创造性地采用“立堵法与平堵法相结合”的施工方案,带领三万民工在激流中创下合龙奇迹。曾与她共同制定《治淮方略》的水利专家王祖烈回忆:“钱部长总说,我们在淮北根据地的治水经验,就是新中国水利建设的摇篮。她特别强调要尊重自然规律,既要治水,也要用水、护水,让水成为滋养万民的繁荣源泉。”
1952年,29岁的钱正英赴任水利部副部长前夕,特别考察了泗五灵凤县堤防。站在当年战斗过的浍南堤岸,望着曾经亲手参与修复的水利工程,她对陪同的地方干部说:“治水如育人,都要从根基做起。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我们要建设的不仅是坚固的堤防,更是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的信心。”
值得一提的是,在主持华东水利学院工作期间,钱正英特别重视安徽籍学生的培养。她经常以自己在淮北的治水经历勉励学子:“淮北平原,河湖纵横交错,易涝易灾,水患频发,治水事业需要扎根基层,了解民情。我在安徽的经历让我明白,水利工作者不仅要懂技术,更要懂民心。”
而今,天井湖畔的弥陀寺中学旧址已立起纪念展板,斑驳照片记录着钱正英批改作业的侧影。钱正英在安徽的岁月虽然只有十年,但这十年却是她水利生涯的重要奠基期。今天,当我们仰望淮河大坝的雄姿,感受淮水安澜、泽被苍生的惠泽时,不应忘记这位水利巨匠最初的身影,曾闪耀在安徽的青山绿水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