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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帘幽梦,几重心事
□石红星
  在南唐后主李煜那阕氤氲着无边愁绪的《长相思》中,“一帘风月闲”一句,宛如一枚穿越时空的文化印章,幽幽地烙在了杨书清的中篇小说《一帘风月闲》的魂魄里。它不仅是小说提挈全篇的诗眼,更是理解作品深层意蕴的一把钥匙。
  小说以青州市政府科员程雅的情感波折与职场生涯为主线,织入官场生态、家庭伦理与时代变迁的多重经纬,表面是叙述几个家庭的悲欢离合与人事浮沉,内核却是在现代社会的喧嚣语境下,探讨当代知识女性如何回应那份源自古典传统的、关于“风月”与“闲愁”的永恒叩问。程雅在招商庆功宴上含泪重复“塞雁高飞人未还,一帘风月闲”的场景,绝非偶然的抒情点缀,而是整部作品精神气质的集中爆发,是对主人公乃至一群女性生存状态的深刻隐喻。
  “一帘风月闲”,首先是一幅古典的、内敛的、充满等待意味的精神图景。它描摹的是闺中思妇在重重帘幕之后,面对无边风月而心生“闲愁”——一种因思念远人、时光虚掷而产生的,精致而深刻的孤独与惆怅。在小说里,这种古典的“闲愁”被赋予了鲜明的现代形式与复杂内涵。程雅的困境,正是这种“现代性闲愁”的生动体现。她的“人未还”,是地理意义上的丈夫白帆远在澳洲的背叛,更是心理与情感层面上理想伴侣的缺席与信任的崩塌。她的“一帘”,也不再是具体的绣帘珠箔,而是由家庭背景、职场身份、社会眼光共同编织成的无形却坚韧的帷幕。这重帷幕既为她提供了庇护与阶梯,也构成了她巨大的心理负担与行为约束。她的“风月闲”,是个人情感世界在遭遇重创后的荒芜与闲置,更是其旺盛生命力与职业抱负在复杂关系网络中某种程度的“悬置”与未能尽兴挥洒。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古典“闲愁”的现代转化,几乎构成了小说中一组女性的精神共鸣。第一人民医院书记洪燕,面对丈夫可能的绯闻、儿子婚姻的危机、自身工作的压力,其内心的波澜与无助,何尝不是另一种“闲愁”?翻译张倩,与丈夫高鹏事业成功却情感疏离,貌合神离的婚姻生活,让她同样体味着“人未还”(心灵未归)的苦涩。甚至那位在农庄唱着《在水一方》的刘红,歌声中的如泣如诉,也透露出在事业强人外表之下,情感的某种空缺与期盼。她们共同构成了一个现代“仕女”群像,虽身处不同领域,却共享着一种源自古典的、关于情感安置与自我实现的深层焦虑。李煜的词,在此仿佛一道穿越千年的光束,照见了不同时代女性心灵结构中某种不变的脆弱与执着。
  然而,小说并未让笔下人物沉溺于古典式的哀怨与被动等待。其深刻之处,在于展现了这种“闲愁”如何与现代女性的主体意识及行动力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从而激发出一种“柔韧的反抗”。
  程雅的形象塑造,清晰地体现了这一点。她没有选择传统弃妇的哭闹或隐忍,而是在巨大的情感冲击后,迅速将精力投入工作,以其专业能力在招商考察中崭露头角,最终凭实绩获得晋升。她的“妥协与宽容”,并非简单的委曲求全,而是在理性权衡与自我成长之后的一种主动选择,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出路。洪燕在医院风波中勇于承担责任,并积极探索“医养结合”的新模式;张倩最终调任更能发挥所长的外办;沈莺莺敢于揭发腐败并晋升主任——这些情节都表明,面对“风月闲”般的困境,现代女性正在尝试用自己的方式去创造价值,去重新定义自我。
  这种“柔韧的反抗”,其力量正源于古典与现代的交织。古典情怀赋予她们情感体验的深度与审美观照,而现代教育、职业平台与独立意识,则赋予了她们行动的工具与空间。她们在“帘内”并非全然被动,那“一帘”在提供限制的同时,也成了一个观察、蓄力、乃至偶尔出击的基点。
  最终,小说通过程雅在农庄的深情朗诵,将个人际遇升华为一种更具普遍性的生命感悟。“塞雁高飞人未还”,可以是具体的爱人,也可以是任何理想的寄托、纯粹的初心或完满的自我;“一帘风月闲”,则是在纷繁世事与内心羁绊中,那一片不得不暂时搁置、却始终在背景中闪烁的精神花园。这份“闲”,是遗憾,是惆怅,但也可能是一种沉淀,一份留给未来可能性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