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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合肥晚年书风
□李学军
  作为清初文坛领袖,合肥人龚鼎孳声名显赫,人称“龚合肥”。由于被政声诗名所掩,其书法成就少为人知。
  李放《皇清书史》有“清代书法家大辞典”之称,此书认为龚鼎孳“书法纵逸,有涪翁、漫士两家笔意。虽不必工,而气息自古”。以宋代书法名家黄庭坚、米芾笔墨言其书法,评价甚高。当代学者也视其为明清之际“帖学名家”(张树英、周传家《中国全史:中国清代艺术史》)。
  与条幅、楹联以及手卷相比,册页、信札尺幅较小,书写时随意一些,往往于不经意间流露出书者本真性情。龚鼎孳晚年的此类书作,与其前期墨迹相比,风格变化较大,读来颇有意味。
  册页:《蔡公像赞》
  《庐郡风流——合肥名贤墨迹展》近期在合肥美术馆开展,其中陈列有龚鼎孳所书对开册页,内容为“像赞”。文曰:
  我爱素交,人呼活佛,出则为九州被,处则称名堂玉。风流洽寰,区而卷之若轴;利泽成霖,雨而忘之若谷。观其秀颊丰颐,澄怀炯瞩,芝彩兰芬,奕如朝沐。理北户之琴书,寄东山之丝竹。盖贤豪自命,世皆见公将相之才;而淡泊无营,天更予公神仙之福。猗欤盛哉!朝方倚廿四考之郭中令,家复传撞烟楼之吕惠穆。是诚盛代之伟人,而殖德有余,食报亦无不足者耶。
  款署:辛亥春初为魁翁老祖台题。淮南治弟龚鼎孳。
  此文《龚鼎孳全集》可见,题为《蔡公像赞》。册页书于康熙十年(1671)春,龚氏时任礼部尚书,两年后离世。蔡公,即蔡士英,官至漕运总督、兵部尚书,文武兼备。因其号魁吾,且年长十岁,书者故称蔡士英为“魁翁老祖台”。古庐州曾属淮南道、淮南路等,龚鼎孳在此以“淮南”代指家乡。
  像赞,是指为人物画像或人的相貌所作赞辞。全篇采用骈俪文形式,表达出对像主崇敬之情。开头运用第一人称,生动有趣。继而描绘蔡士英不凡才貌与出众品德,字里行间,一个显赫闻达、德高望重的老者形象呼之欲出。
  此册页引首章为“香严斋”,是龚鼎孳斋室名。《楞严经》云:“如来印我,得香严号。”龚鼎孳一生坎坷,历经顺逆毁誉,晚年受佛学影响较大。他自称香严居士,有《香严斋诗集》《香严斋词》行世。
  款识之后,钤朱文名章“合肥龚鼎孳,一字芝麓”。相对应的,是压角白文闲章,文曰:“渔阳老将多回席,鲁国诸生半在门。”出自唐代诗人刘长卿《献淮宁军节度使李相公》,龚鼎孳借此体现敬重之意。
  据相关资料,彼时为蔡士英题写像赞者,另有清初名流梁清标、纪映钟、黄机、曹申吉等十多人。此册页曾为龚氏后人、收藏家龚心钊瞻麓斋所藏。
  尺牍:《与陈其年》
  书信,古有信札、尺牍之称。作为名家手笔,龚鼎孳书信颇受关注。周亮工《尺牍新钞》、李渔《尺牍初征》等,均辑选了龚鼎孳多篇书信。
  龚鼎孳书信体现出特有的审美取向——“芝麓之书,于聚散离合之情的发抒,读来往往沾丝牵絮,轻愁点点;而写生死之情,更是下笔无节制,千言万语倾倒不尽,哀情太重,以致读者沉郁其中,难以自拔。”(赵树功《中国尺牍文学史》)
  不仅文字内容动人,笔墨功力也耐人品味。光绪年间,由龚氏后人重新刻印的《定山堂诗集》的起首部分,刊有龚氏信札手迹,皆为行书,俊秀飘逸。
  在《昭代名人尺牍小传》中,辑录有龚鼎孳写给陈维崧的一封信札,书风与上述册页相似。文曰:
  尊刻诗余,乞于阮亭公处取来一借抄。其老道兄。弟龚鼎孳顿首。《云郎曲》四绝请教。(《与陈其年》)
  康熙七年(1668),词家陈维崧(字其年)为了不再依赖于父亲的好友冒襄收留资助,结束了“如皋八年”的寄居生活,辗转抵京,自谋出路。由于未经冒襄许可,且私自携带书童徐紫云(冒氏家班艺人)同行,陈维崧颇感不安。龚鼎孳在写给老友冒襄的信中为其说情,言称陈维崧上京时,“云郎从之殊洽,以行时未告主翁,中心疚仄。途次值青若,当为转达尊前。”并婉转劝说冒襄勿予追究:“弟以老盟翁一片深情,生平怜他人过于自怜,怜其年又当过于怜云郎,定无后督之意也。”(《同人集》)
  此次进京,陈维崧与徐紫云多次参与文人雅集,徐紫云时常应邀展露才艺,其柔腻绵长的南腔深受好评,引起较大反响。
  作为父辈,龚鼎孳热情迎接陈维崧到来,并应约赋诗四首,对徐紫云艺术才华赞不绝口。其《云郎,口号四绝句,其年索赋》云:“春风丝管扬州路,曾见秦箫最小年。今夕云郎来对酒,长安花月更婵娟。”“不从水绘园中住,席帽轻衫到国门。自是主人能爱客,三千里外一寒温。”“陈郎文采惊天下,作客虽贫才足依。茶灶药囊秋雨夜,他乡伴好不须归。”“云郎态似如云女,缥缈朝云与暮云。听说绕梁歌绝妙,花前还许老夫闻。”
  以上诗作即信札中所称“《云郎曲》四绝”。借抄词作,特意赋诗,与之称兄道弟,龚鼎孳对待晚辈的谦恭与随和,由此略见一斑。
  陈维崧此时年过四十,仅为诸生身份,欲在京求职谋生,极为不易。后经龚鼎孳多方设法,在河南学政史逸裘幕下为陈维崧谋得一差,帮其缓解了衣食无着的燃眉之急。
  身为一代大家,龚鼎孳诚挚待人、乐于奖掖后学的事例很多。陈康祺《郎潜纪闻四笔》记载:“合肥龚尚书鼎孳,爱才如命,通儒老学,俱从之游”,“其好仕之诚,实出肺腑,非寻常贵人所能及。”
  书风:“自有一格”
  龚鼎孳书法尤以行书见长,被誉为“清隽秀硬,自有一格”(马博《书法大百科》)。其书作被多家文博机构收藏,并入选相关书法类工具书。  安徽博物院藏有龚鼎孳《行书七绝诗轴》,诗曰:“枣花香动夜行杯,记有红香绣幕开。惆怅菊寒人病夜,月中芳袖为谁来?”款署:“秋夜偶集采友堂,同园次、紫来、叔夜、谦吉、绮季、卤均漫成。似安老年翁正之。鼎孳书。”这件绫本诗轴纵达2.7米,尺幅较大(272厘米×47厘米)。高悬厅堂,直面而观,势如瀑流,令人震撼。由此,可见龚鼎孳对于巨幅书作的把控能力。
  此类作品,体现了龚氏笔墨特色——“才华宏肆,性情豪放,故能克服帖学靡弱之缺陷,下笔潇洒流畅,点画坚实圆厚,结字雍容端整,显露出精淳的功力。”(刘恒《中国书法史·清代卷》)
  书风之所求,贵在“自有一格”,且不拘一格。观前述龚鼎孳册页与尺牍手迹,素朴古拙,无欲无求;恬淡温润,无锋无芒。点画圆厚,柔而不弱;结字端整,收放轻松。貌似平实无奇,实则功力不凡。
  龚氏晚年书作,不再刻意追求书写技法,却别具笔墨趣味。所谓法无定法,所谓随性自在、人书皆老,或许正是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