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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访龚心钊的蘧庄
□刘干
  与蘧庄的初识,是在我定居合肥之后。那时我常带孙子逛逍遥津,陪他玩遍儿童游乐项目的间隙,独自踱到池塘边散心。一方亭子静静立在水畔,“蘧庄”二字映入眼帘,就此镌进了我的记忆里。
  清光绪十八年暮春,合肥东乡万亩荷塘新绿初泛,年轻的龚心钊立于新置的田产前,静观波光潋滟间亭亭荷影,提笔落墨,写下“蘧庄”二字。这处耗费他三年俸禄的园林,既是为父亲龚照瑷颐养天年所建,亦是他对“出淤泥而不染”精神境界的追求——蘧,即荷花,暗合父亲“仰蘧”之字,也承载着龚氏一族为官清正的门风寄托。
  彼时龚心钊年方二十二,却已显露卓然才思。他出身官宦世家,自幼随父亲龚照瑷——这位曾督办金陵机器局、出使英国、法国、意大利诸国的晚清重臣——聆听中外时势,深知开眼看世界之要。蘧庄的构筑,更见其匠心:园西辟湖,湖中筑岛,岛上建亭廊。流线型白色廊架映衬蓝色琉璃瓦,既有西式建筑之明快,又含中式园林之婉约。廷试主考官陆润庠惜其才情,亲题楹联“豆隐大千界,池环小五洲”相赠,悬于庄门,一时在合肥士林间引为美谈。
  光绪二十一年,二十五岁的龚心钊高中进士,入翰林院供职。仕途方兴之际,光绪三十四年一纸调令,将他远派加拿大,出任清国驻加总领事。临行前,他重返蘧庄,凝望父亲渐生的白发,郑重承诺:无论身在何方,必护家园安稳、守家族清誉。在遥远的北美,龚心钊始终以“蘧”为铭,持节守正。面对当地华工备受歧视之境遇,他屡次与加国政府据理力争,维护华人权益;外交场合中,他以渊博学识与从容气度,为积弱的清廷赢得几分尊重。
  宣统三年,辛亥革命消息传至渥太华,龚心钊心潮难平。忠君与恤民之间,他辗转难决。此时父亲家书抵万金,信中寥寥数语如灯照夜:“蘧者,洁也。守初心,护黎民,方为正道。”他豁然开朗,不再囿于朝代兴替,转而全力保障旅加华侨安全,助其应对变局。直至民国确立,他才卸任归国。
  归国后,龚心钊淡出政坛,倾心文物收藏与研究。他深知乱世之中文物飘零之苦,遂散尽家财,奔走抢救流散瑰宝。曾闻一批商周青铜器欲被外商贩运出海,他连夜奔赴上海。即便财力不及,仍以一片赤诚诉说文物之于民族文化的意义,终感动爱国华侨,合力将国宝留存故土。时人不解,他从容应答:“蘧庄可弃,国宝不可失。”
  抗战烽火燃至合肥,城陷敌手。日军风闻蘧庄内藏珍品,屡次入庄搜掠。花甲之年的龚心钊早已密转运走大批文物,却为护家园与亲族,决然留守。日寇威逼利诱,迫其出任伪职,龚心钊宁死不屈,绝食以抗。日军恼恨,欲纵火毁园。危急之际,一位曾受其恩惠的旧日华工冒死周旋,假称园中埋有炸药,暂阻暴行。
  那些日夜,龚心钊藏身湖心亭暗阁,望窗外被铁蹄摧残的荷塘,心中反复默念陆润庠所题之联,深信长夜终尽,清荷再绽。
  抗战胜利后,龚心钊不顾年迈,亲自修整蘧庄,补植新荷,使这座承载家园记忆与国族命运的园林重焕生机。人问其何以对蘧庄如此执着,他指向满池风荷,悠然道:“千八百年前,逍遥津曾是三国古战场;而今硝烟散尽,唯有荷花岁岁重生。守此蘧庄,便是守一片清白之心、一段文化之脉。”
  1949年秋,龚心钊病逝于蘧庄,享年七十九岁。临终前,他嘱托家人将毕生所藏数千件文物悉数捐献国家。而蘧庄门前那幅“豆隐大千界,池环小五洲”的楹联,历经百年风雨,墨痕犹劲,静诉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