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羽飞/摄
我家老屋的书桌上,还摆着一台燕舞牌收录机。机子已经很旧了,漆皮一片片脱落,摸上去糙糙的,就像奶奶那双树皮般的手。插上电,指示灯还会亮起一点暗红的光,可按下放音键,喇叭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这些年搬过几次家,不少旧东西都扔了,唯独它,一直没舍得丢。它是奶奶的宝贝,也是当年我们家第一件像样的电器。
那几年,大家吃饱了肚子,对听书看戏就上了心。村里人走上五六里山路,就为看一出戏、赶一场露天电影。奶奶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走不了远路。她最爱听庐剧,我们本地俗称“小倒戏”。每当邻居婶子们看完戏回来,聚在一起比划剧情、哼唱调子,奶奶就站在一旁听,脸上羡慕里带着落寞,像小孩眼巴巴瞅着别人手里的糖。
父亲看在眼里,只是闷头抽烟。终于有一天,他推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用麻绳牢牢捆着个大纸箱。打开一看,是一台四四方方、外壳闪着哑光的燕舞牌收录机。奶奶一见就愣住了,随即嗔怪:“你这孩子,咋花这冤枉钱!”可她的手却像摸婴儿脸蛋似的,在那冰凉的机壳上来回摩挲,摸着摸着,眼圈就红了,她赶紧扭过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从那以后,我家堂屋就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特别是午饭过后,日头懒懒地照着院子,老人们揣着小板凳,陆陆续续都来了。奶奶早让我把收录机摆在八仙桌正中央,擦得锃亮。她郑重地取出用布帕包好的磁带,那动作,小心得像在展开一件珍藏的瓷器。按下播放键,《秦雪梅》的悲怆,《四郎探母》的苍凉,《孟姜女》的凄楚,《孔雀东南飞》的决绝……咿咿呀呀的唱腔从两个黑网罩喇叭里传出来,飘满了整间屋。老人们眯着眼,跟着摇头晃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拍子。听到伤心处,有人不住地拿衣角抹眼睛;听到欢喜处,满屋便漾开一片笑声。
机器毕竟经不起这般日夜不停地使唤,磁带更是翻录了不知多少劣质带子,最常出的毛病就是绞带。往往正听到要紧处,声音忽然发颤,变成一种拖长了的、艰难的呻吟,接着就断了。奶奶连忙喊我:“快,快,又绞上了!”我便成了唯一会救场的“师傅”。我屏住呼吸,用指甲盖轻轻勾住露出的带子一头,慢慢地、一寸一寸往外引。奶奶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母亲赶忙递过一支磨得光滑的竹筷。我把它插进齿轮孔,正好合槽,一圈一圈地转,把那皱成一团的磁带重新卷平、绕齐。满屋只剩磁带卷动的沙沙声。缠好了,把磁带装回去,一按键,戏文接着唱下去,屋里的气氛也跟着活络起来,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满足。
它不光是播戏,也悄悄存下许多别的声响。除夕夜,它录下春节晚会里好听的歌曲;我小时候跟着学唱,那跑调的声音,还有弟弟结结巴巴背诵课文的稚嫩声,都被它一并收了下来。
如今,这机器是彻底不响了。
可它只要还摆在桌上,那锣鼓、那胡琴、奶奶听戏时那入神的模样,就仿佛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