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在肥西与六安交界处。以前要回去,乘合肥到毛坦厂的班车,要一个多小时。如今乡村公路网建成,沿312国道,无须进入六安再往东南拐了,而是一过肥西官亭,向南直穿刘老圩、井王店,直面六安地界,十几分钟就到大妹的家门口。
往常我一回来,在城里上班的外甥,总有一人开车过来,陪我四下转悠。第一要去的地方,就是汤庄。大妹泡好的六安瓜片,我没顾上喝一口,就动身了。沿着弯曲的田间小路,向汤家小河湾走去。大寒与立春之交,大地还没有来得及褪去秋冬造就的寂寥集,进城打工的人,尚在远方坚守最后一班岗,村庄与田野,除了安静,便是寥廓。好几年没回来了,沿途景象半是熟悉半是陌生,心中百感交,遂用相机拍下沿途所见,再把它们存放进我的电脑里。让它们和我的生命与精神,糅合到一起。
汤庄就像我的鸟巢,几十年漂泊他乡,想飞回去,显然不可能,俯瞰一下,抚摸一下,聊表一下“羁鸟恋旧林”之情而已。旧时茅庐全部更新,儿童自是相见不相识。
汤庄通往北山的土路,实是半亩方塘的坝埂,塘那边是松树林,松树之下,是荒草与柘树,外公、外婆就安息其间。我在《风是外公的朋友》中,写过这条土路与松林,这里是两位亲人生命的终点,也是我哀思的起点。在北山,我将一束松枝放到墓碑前。松林里树密草稠,为防火烛,不敢烧纸,便向二老敬酒一杯,以表心意。在墓前的地埂上略事休息后,我再拜,外甥随之。
站到松林高处,龙穴山宛如巨大的屏风,它是江淮分水岭的重要节点,山之北是安丰塘的水源地,山南的水则远游长江。李白曾经造访过山上的福塔寺,寺前的龙井,泉水甘洌,早在唐代就被李又新评为天下第十泉。
走出松林,绕过汤庄,便是小河湾了。河水源出山之南麓,本无名号,流到哪里,就随了庄主的姓氏,流经外公家的汤老庄,因此叫汤家小河湾。右边是下游,岸旁有个村庄叫蔡大洼,此段小河,也就跟着姓蔡了。河上的小桥,还是几根圆木拼成,上面再垫些泥土。跟我儿时所见,几无改观。这条小河,几经周折,中途汇入丰乐河,最终投进巢湖怀抱。小河斗折蛇行,两边一棵接一棵全是柳树,岸上长满了乡土味十足的兰草之类的野草,是故乡一道迷人的风景线。那些柳树,那些兰草,虽经物换星移,依旧不离不弃。原来草木比人还要依恋故土,这让我感到自愧不如。
沿着小河湾往下游走,是一片开阔的田园,不远处依稀有两人在放牛。大约想不起来我是谁了吧,等我靠近,听到一人问道:这人是谁呀?另一人回说:不会是程家老大吧?我回过头,把这场景拍了下来,然后大声说:是啊,是我。你俩好吧?年纪大的那位招手回话:噢,怎么不到家里喝口茶?
从石桥跨过小河湾,头顶上是三列高压电缆,据说是三峡电站那边延伸过来的,通往上海。高压电缆犹如一条长龙,连贯东西,不见首尾。——它是我离乡后,这片土地上最具现代色彩的改变。
回镇上,往公路那边走,山坡的杂草里,星星点点开了些越冬的野花,一年又一年,一丛又一丛,它们在山野里生生不息。我一时记不起它叫什么,有什么用。拍了照片,拎着相机刚走几步,猛然记起外公曾说过:“看那花瓣,像不像老鸦的嘴?”——原来是老鸦瓣,郁金香的始祖啊!真是久别重逢了。
日落西山,晚霞散成绮,大地静如画。回到镇子上,那杯瓜片还放在茶几上,口干舌燥,一股脑喝了下去,虽然三分凉意七分苦涩,毕竟口齿留香。大妹笑着问:苦吧?我说:天底下哪有不苦的茶,苦能回甘,便是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