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正在改建,终日里机器轰鸣、尘土飞扬。西风卷着漫天尘沙扑来,阳台的不锈钢防盗窗台,转眼便积了厚厚的一层沙土。这凸出去的窗台上摆着三盆花草,一盆洗澡花,一盆紫苏,最外侧是一盆老菊。
洗澡花是去年落籽自生的,入夏便轰轰烈烈开遍窗台,硬生生将湖南朋友捎来的那盆紫苏挤到了角落。出门不过一周,归来时它已蔫得像断了奶的娃娃,浑身萎瘪,任我百般浇水施救,终究没能挽回。先前憋屈的紫苏,却因它的枯败重获生机,紫叶挨挤,风拂阳台,清冽气混着暖香,扫尽溽热。秋深之后,紫苏也走到了尽头,只剩几枝稀疏褐秆,举着干枯的穗子,像一只只伸向喧嚣尘世的手,无声祈求着什么。
风又起,我的目光忽然被窗棂间一点艳红勾住——我揉揉眼睛,踮起脚尖凑近细看,这是一枝独艳的菊:细长的枣红色花瓣呈放射状舒展,瓣尖微微向下垂落,如淬了胭脂。花朵不大,四周新生着几片薄薄的嫩绿色叶片,叶面上还沾着一层薄薄的尘沙,浅浅的齿状恰似一只只小手,簇拥着这团红。叶片下遒劲的枝桠上,老叶干瘪卷曲,枯硬发僵,似是磨厚的老茧,褶皱中带着洗不去的尘痕,默然缀在新生的绿意旁——这朵热烈的红,这朵倔强的红,就是从这枯荣交错的枝间探出来,倚着冰冷的不锈钢栏杆,像一团燃烧的火,在呼啸的寒风里傲然绽放。
这盆老菊已伴我有些年头。忆起那年冬日,毗邻的杏花苑小区改建,挖土机轰隆作响,一铲子便将一排开得正盛的红菊,连姜黄泥土与铅白水泥块一同翻搅在地。我望着残菊心里发堵,趁挖机转向的间隙,和几位阿姨一同上前捡拾。伸手去捡菊枝,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它早已被水泥块砸折,到手的只剩几根带泥的黄褐色菊根。捧着半截沾泥的菊根,我正无措,身旁老阿姨笑道:“菊花只要有根,到哪儿都能生根发芽。”我当即回家搬来木凳,勾着墙将窗沿深处那盆闲置的空盆挪出,把菊根小心栽下。这盆老菊的命途实在多舛。今夏连日高温,不锈钢窗棂吸热灼人,初夏好不容易冒出来的几片新绿,竟被烤得焦黄卷曲。念及洗澡花的脆弱收场,我便断了挽救的心思,任它自生自灭。前些天晾晒衣物时,竟瞥见褐色菊枝顶端,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簇簇毛茸茸的新绿,像顶着几朵轻盈的绿云。我心头一喜,探身去摸,指尖刚触到盆沿,先前枯死的叶片便簌簌落下。拾起一片细看,深褐色叶片薄如铁皮,稍一抖动便碎成细屑。一阵风过,更多的枯叶坠向盆底,些许落在银白色窗棂上,风再紧些,便坠入缝隙,飘飘荡荡落向楼下。
此刻,窗外风正烈,那朵艳红依旧摇曳,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想起陶渊明“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的诗句,细细抚摸着菊根上干枯的叶片,触感粗粝,恰似父亲当年为凑我学费,挑了一夏河沙磨出的肩头厚茧;又似母亲为我赶制冬棉鞋,挑灯夜作后手上结下的硬茧。一股敬意自心底缓缓升起——老菊这份枯荣里的倔强,藏的何尝不是生活里最动人的韧劲。
改建的尘土仍在西风里飞扬,而这一簇燃得热烈的红,却将满窗的喧闹与尘嚣轻轻熨平,揉出了满窗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