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健

　　 北大某名教授曾说他的养生之道是“一不戒烟，二不戒酒，三不锻炼”，当然这是一家之言。但40多年前我在采访石君讷先生时，却目睹他既抽烟又喝酒且疏于锻炼。他的生活习惯是每天早起品呷一杯白酒（四两）至中午，代茶代饭。且不论这“长寿秘诀”有没有科学道理，他也不是“废止朝食论”的信众，但已接近“米寿”。那时我刚转行从事文史资料研究，获悉皖南事变后周恩来绕过国民党的新闻检查，在《新华日报》题词为死难的新四军将士志哀，而当天的新闻检查官就是石君讷，于是到桐城路省黄梅戏剧团宿舍，和其进行了“一杯酒”时间的交谈，并用刚购置的相机拍了照片。石老从安庆师院退休后住在女儿女婿家，起居由他们照料。
　　国民党的新闻检查很严苛
　　石君讷（又名石鼎）走上新闻检查之路很偶然。北师大毕业的他1934年在南京补习外语准备出国，苦无住处，于是求助同学“中央新闻检查总处首都新闻检查所”所长崔唯吾，崔介绍他来所做夜间审稿，既有工资又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后石君讷升任南京新闻检查所检查长、部派重庆行营新闻检查特派员，85年前皖南事变发生时他是国民政府军委会战时新闻检查局重庆处少将总检查。
　　当时虽然国共合作，但国民党的新闻检查很严苛。除南京外，其他大城市如北平、天津、上海、广州、武汉都设立了新闻检查所。重庆成为陪都后，重庆和成都、西安、桂林、昆明等新闻报刊较多的城市也陆续设立。各地机构人员多为一二十人，招募高校毕业的大学生，重要检查所（处）负责人为少将衔。石君讷于1940年夏履新重庆，重点审查共产党办的《新华日报》。他记得同事中有后来写出《金陵春梦》的唐人（严庆澍）。
　　石君讷回忆：战时蒋介石每天必看的报纸，第一是《新华日报》，第二是《大公报》，第三才是《中央日报》。这三份报纸分别代表了共产党、中间力量和国民党的立场。皖南事变前，蒋介石曾在重庆召集各地新闻检查官员训话。他要我们把民营报纸和外国通讯社都管起来，尤其是共产党的《新华日报》要严管。“《新华日报》说日本人正在诱降，隐喻当局准备投降。难道我们国民党不抗日吗？你们做新闻检查时一定要严审，掐断共党的舆论宣传。”他还说，你们夜间工作，很辛苦，但也很光荣，大有前途，诱导我们为他效力。此外军委会战时新闻检查局还组织编写了《新闻检查理论与实际》，发给我们人手一本。
　　《新华日报》经常被删掉新闻稿件“开天窗”，导致换稿再审。石君讷记得有次副刊排了一首诗《咏秦桧》，送审时也被有借古讽今之嫌而不准见报。
　　《新华日报》智换周恩来题词
　　1939年初，以周恩来为书记的中共中央南方局在重庆成立，担负起维护国共合作，巩固和扩大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历史使命。南方局兼办《新华日报》，成为党在国统区的宣传喉舌。周恩来还曾去皖南新四军军部视察，往返途中慰问在大江南北抗日的新四军。
　　1940年10月19日，蒋介石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名义致电八路军朱德、彭德怀和新四军叶挺、项英，强令黄河以南的八路军、新四军于一个月内开赴黄河以北。11月9日，朱、彭、叶、项复电，据理驳斥国民党的无理要求，但为顾全大局，仍答应将皖南的新四军部队开赴长江以北。身在重庆的周恩来为新四军北移积极斡旋，借蒋介石邀其共进“圣诞晚餐”之际，一针见血指出：“内战迫在眉睫，要谈和平与团结，请解新四军之围。”蒋介石却答：“新四军如不按命令调动，冲突难以避免。”交锋中周恩来感到皖南新四军危在旦夕，当晚急电中央，指出国民党“剿共”正在加紧布置中。
　　1941年1月4日，奉命北移的新四军军部及所属皖南部队9000余人由云岭出发移往长江以北。1月6日行至泾县茂林地区时，遭国民党军队8万人合围伏击。新四军激战7昼夜，终因众寡悬殊弹尽粮绝，除2000余人突围外，大部被俘或牺牲。
　　皖南事变震惊中外。一连几天，周恩来、叶剑英向蒋介石等紧急交涉。1月17日，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发布通令，诬蔑新四军为“叛军”，宣布取消新四军番号。周恩来当即给何应钦打电话，怒斥其为“中华民族的千古罪人”。该如何“绝地反击”，周恩来想到以个人名义在《新华日报》上做点“大动作”。当天深夜，《新华日报》照例送审。石君讷见清样并无社论，其他稿件也没有大的异样，18日凌晨他签发后仍不放心，又要部属从地处高峰寺的《新华日报》印刷厂取来刚启印的报纸，认为没什么问题，吃了夜宵后安然入睡。不料天明时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把他惊醒，中宣部新闻处长彭革陈大声责问：“你们怎么搞的，让周恩来题词都上报了！”紧接着军委会和蒋介石的侍从室都打来电话，谓委员长“震怒非常”！石君讷急叫随从下楼从报贩处拿来《新华日报》，只见二、三版中缝左右赫然印着周恩来的手书题词，内容为：
　　为江南死国难者志哀。中华民国卅年一月十七日夜。周恩来（印）。千古奇冤，江南一叶；同室操戈，相煎何急！
　　“这些题词共占11栏新闻位置，每个字都大于同版最大标题字。事后调查得知，共产党用的是移花接木计，报社准备了两份大样，一份送审，另一份抽出次要消息，换上周恩来临时书就、先刻成木版再拼版的题词。当报纸如炸弹撒遍山城时，周恩来面见蒋介石，直告他代表共产党在今天的《新华日报》上题了几句话，未按平时手续送检……”
　　石君讷说他衷心佩服周恩来正气凛然，大智大勇。皖南事变发生后，上峰命令他们特别注意共产党的新闻动态，他派员坐镇《新华日报》，就是准备一发现异常即铲版封机，谁料这次被换版重印而“严重失职”。
　　共产党人国统区坚守战斗
　　1月19日中共南方局军事组起草并经周恩来、叶剑英审定的《新四军皖南部队惨被围歼真相》一文，赶印后以传单形式在重庆广为散发。1月25日周恩来将我党关于皖南事变善后的12条办法，交张冲转蒋介石，严正声明如蒋不实行这12条，就不恢复两党谈判。2月14日周恩来会晤美国总统罗斯福的代表居里，提供国民党制造摩擦的材料，严正说明蒋介石如不改变反共政策，必致中国内战，使抗战熄火日本南进。中共的正义立场得到国内外的广泛支持，国民党当局陷入被动和孤立。
　　“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石君讷说他随后看到《新华日报》送审稿中有一篇《二房东》的上海通讯，讲大房东逼二房东，二房东又催房客搬家，而房客搬家途中竟遭二房东毒打，于是怀疑此文有影射之嫌，似乎指日本人逼国民党，国民党军队就围歼北上的新四军，可以说有点神经质了。
　　石君讷回忆，当年他在临街阳台上常常看到周恩来带着通讯员步行去曾家岩五十号第十八集团军办事处上班。只要听闻他去化龙桥《新华日报》社，就高度紧张。但慑于他的威望又不敢轻举妄动，无可奈何。
　　我曾把石君讷的回忆整理发在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编的《新闻研究资料》1985年第2期上。如今网上搜索“石君讷”，竟然仅此一人仅这一篇。倘没有，则真湮没无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