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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
□储先亮
  张岱《陶庵梦忆》多妙言。其喻,状物生动,富含情趣;名词动用,虚词实用,量词移用,似鱼塘投石,字词鱼跃,一池文气,逸趣横生;据此,其文在摹声绘色达情上,让人能感同身受处比比皆是。
  叱咤有声莫如《柳敬亭说书》:“……勃夬声如巨钟,说至筋节处,叱咤叫喊,汹汹崩屋。武松到店沽酒,店内无人,謈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甓皆瓮瓮有声。”
  柳敬亭说得声情并茂,张岱写得活龙活现:“謈地一吼——突然大吼一声。”这一声吼也就罢了,连店里的空缸空甓等陶器都嗡嗡作响。这意境固然是柳敬亭说书时表演之妙,但张岱记录其妙之妙更是锦上添花,传神之笔。
  《虎丘中秋夜》,写苏州虎丘中秋之夜热闹过后,高潮渐去,夜阑更深的余韵使人通体彻悟。“二鼓人静,悉屏管弦,洞箫一缕,哀涩清绵,与肉相引,尚存三四,迭更为之。三鼓,月孤气肃,人皆寂阒,不杂蚊虻。一夫登场,高坐石上,不箫不拍,声出如丝,裂石穿云,串度抑扬,一字一刻。听者寻入针芥,心血为枯,不敢击节,惟有点头。”
  虎丘夜未央,二鼓过后的那一缕洞箫之声,哀怨涩苦,清幽缠绵,与歌唱声相和。三鼓时,月亮孤寂地挂在天边,空气清爽,人声寂静,连蚊虻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竟有人高坐石上,不吹箫也不打节拍,仰天啸歌,起初声如游丝般细弱,渐渐裂石穿云,抑扬顿挫,字字如刻——这万籁俱静中的清唱如此勾魂,让听者为之耗尽心血,不敢打拍子,只跟着点头赞叹。
  《刘晖吉女戏》中记叙舞台背景设计就已经不输当代灯光幻影的效果:“刘晖吉奇情幻想,欲补从来梨园之缺陷。如《唐明皇游月宫》,叶法善作,场上一时黑魆地暗,手起剑落,霹雳一声,黑幔忽收,露出一月,其圆如规,四下以羊角染五色云气,中坐常仪,桂树吴刚,白兔捣药。轻纱幔之,内燃‘赛月明’数株,光焰青黎,色如初曙,撒布成梁,遂蹑月窟,境界神奇,忘其为戏也。”
  刘晖吉,明末官员、戏曲家。其女戏表演以“奇情幻想”著称,体现了明代女戏的艺术高度。张岱所述其“欲补从来梨园之缺陷”,在《唐明皇游月宫》这出戏中就是安排了活动的舞台背景:“黑色的纱幔忽然收起,露出一轮明月,明月圆得像圆规画的……嫦娥坐在中间,吴刚砍着桂树,白兔正在捣药……”张岱的记录让后人得见几百年前女戏的模样。
  张岱写人如手持刻刀,雕琢处入木三分。写人以其不避人物“癖好”与“瑕疵”见长。他认为“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祁止祥癖》)所以,他笔下人物形象多分明、情感多深挚、处世有真气。
  《朱楚生》写女戏角色朱楚生入戏太深,以至于无法自拔,传神处令人哀婉不已。
  “楚生色不甚美,虽绝世佳人,无其风韵。楚楚谡谡,其孤意在眉,其深情在睫,其解意在烟视媚行。性命于戏,下全力为之。……楚生多坐驰,一往深情,摇飏无主。一日,同余在定香桥,日晡烟生,林木窅冥,楚生低头不语,泣如雨下,余问之,作饰语以对。劳心忡忡,终以情死。”
  朱楚生视戏如命,模糊了戏里戏外的边际,走火入魔,演员已不再是演员,他们已经和角色命运攸关、息息相通了。朱楚生的表演投足举手都关情,张岱对其洞察入微,眉生孤意,睫蕴深情,不是行家,不是知己,谁解个中味?卸不了妆、下不得台的朱楚生深陷角色里,戏里戏外浑然一体。“此生只为一人去,道他君王情也痴。”朱楚生的魂魄也许是为一人所摄,也许是为一群人所羁,朝朝暮暮,情不聊生,所为哪般?“劳心忡忡,终以情死。”可谓痴笔写痴人。
  张岱在声色情景面前也有叹为观止、词语不达的时候,值此,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引古人叹为观止之例举:既然莫名其妙,干脆其妙不言,魔怔了。
  《花石纲遗石》中写一花石纲遗石之妙:“石连底高二丈许,变幻百出,无可名状。大约如吴无奇游黄山,见一怪石,辄瞋目叫曰:‘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小儿望天空,词穷,道不出,真是岂有此理。
  《彭天锡串戏》里写彭天锡演技的绝妙也用此法:“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眼前有景道不出,只一声奈何,其余的任凭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