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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的雪
□谢正义
  西湖的雪,是试探着来的。
  先是天阴一两日,云层低垂,触手可及般沉厚。然后,在某个无风的瞬间,你抬起头,看见雪花飘下来了。
  一片,两片。不着急,也不张扬,无声地,一片缀着一片,织成一张网,笼住了天地。像一条无形的丝线,将我牵向西湖。
  走到湖边,雪开始下大了。地上积雪有半指厚,踏上去,“咯吱”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心跳的回音。视野豁然开朗。
  此时,西湖变了模样。那潋滟的、变幻的万顷碧波,不见了。湖水似乎畏寒,沉沉睡着,颜色是匀净的、毫无波澜的苍灰,像一块巨大的青石板。远山隐去形迹,只剩一派蒙蒙的乳白影子,抹在天际,分不清是山是云。湖心的孤山,此刻成了真正的“孤山”,通体素白,静静浮在苍灰的水镜上。
  最妙是“断桥残雪”。桥自是完好的,曲折如一道眉,横在里湖外湖之间。此刻,这眉敷了粉,莹莹的白。桥面积雪被行人踏过,露出底下青石的背脊,一道黑,一道白,斑斑驳驳,有了“残”的意趣。桥拱最高处,雪积得最厚,日光斜照过来,边缘泛着极淡的绯金。立在桥上望去,湖面是一张平铺的、了无墨痕的宣纸,保俶塔成了这素笺上唯一竖着的笔。塔影瘦削,直指阴沉的天际,塔尖融入灰白,塔身因雪衬着,显出沉静的赭黑,孤傲而坚定。这塔守着湖,不知守了多少个这样的雪晨。
  我忽然想起张岱《湖心亭看雪》的句子:“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写尽了空阔与寂寥。此刻湖上无舟,那“湖心亭一点”,也因雪雾,只剩朦胧轮廓,淡如远年记忆。这浩大的白,仿佛有种魔力,将一切都简化、净化了。心中空荡荡的,却被一种清冷的安宁充满。
  走到平湖秋月,景致又不同。亭台楼阁,飞檐翘角,都覆着软雪,轮廓变得圆融。平日这里是赏月佳处,游人如织,此刻杳无人声。伸向湖面的平台,石栏如玉,栏杆下的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像镶了一圈玻璃花边。冰缘参差,映着天光发亮。忽想,在此煮雪烹茶,该是怎样的风味?《四时幽赏录》里,“扫雪烹茶玩画”列为冬时幽赏之一。只是此刻,我无茶,无画,亦无友人对坐,只有这满湖的雪,与一个独立的我。这孤独,竟是丰盈的。
  离了湖边,信步往孤山后麓去。山径上的雪,几乎无人踏过,完整如新铺的素毯。两旁树木,叶子落尽,枝干嶙峋,映着雪光,成了疏淡的黑白木刻。万籁俱寂,只有脚下“沙沙”声。走着走着,竟不觉是自己在走,倒像这白茫茫的天地在缓缓流转。
  天色又沉下一些。灰白天幕,沉甸甸垂着。风似乎大了些,掠过湖面山脊,发出低沉的长吟。该回去了。
  循来路折返,回头再望雪中湖山。暮色如淡墨,从四面合拢,将那一片染上青灰。远山只剩最淡的一抹影子,湖水暗成深黛。只有保俶塔的剪影,还清晰立着,像一个黑色的惊叹号,钉在这即将被暮色吞没的素白世界里。
  回去的路上,街灯次第亮了。昏黄的光,照着地上开始消融的雪,照着缩颈赶路的人们。方才湖山间那份不染尘埃的静,恍如隔世。然而,那份清寒的空气,那份被洗涤过的心境,却像一枚清凉的印,摁在了心头。
  我知道,待到明朝,这雪终会消融,湖山又将恢复春夏的秾丽,秋日的明瑟。但有过这样一个雪日,这样一个全然素白、简净、与自己静静相对的西湖,便足够了。
  那一片白,将留在记忆里,成为这妩媚西子,另一种风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