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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将白日驰青汉,衔得流星入画门
□钱续坤
  农历马年临近,安庆市怀宁县博物馆珍藏的一面唐代“打马球铜镜”,在社会上引起广泛关注,其精美的纹饰、逼真的形象,不仅生动再现了盛行于唐代的马上运动,而且让人得以窥见唐朝的盛世雄风,被誉为研究唐代军事、外交、体育与社会生活的“无字史书”——
  全国仅存三面
  中国最早的铜镜出现在新石器时代的齐家文化,距今约4000年。随着时代的发展,隋唐时期的铜镜制作进入繁荣发展的黄金期,不论在造型上,还是镜背纹饰方面,均有全新的创意,工艺精巧、纹饰繁复、题材广泛、风格多样,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唐代“打马球铜镜”就是其中的代表之一,并且全国目前仅存三面。
  怀宁县的这面八瓣菱花形铜镜,于1983年在境内的一座唐代墓葬中出土。该铜镜直径19.5厘米,厚0.9厘米,通体覆盖着温润厚重的“黑漆古”包浆,质地青铜,呈金黄色,晶莹锃亮,光可鉴人。半球形钮,圆钮座。镜面微凸,背面凸显连弧纹一周,分为两区:外区为饰花蝶纹,内区为一项体育运动——打马球浮雕式图案,有四位骑士驾驭奔马抡击二球,其间饰有花草、山峰等纹饰。整个画面表现出马球比赛生动活泼而又紧张激烈的场面,该铜镜堪称唐代铜镜苑里的一朵奇葩。
  另外两面唐代“打马球铜镜”,一面于1965年出土于江苏省扬州市泰安镇,现存扬州市博物馆,此镜亦采用八瓣菱花造型,直径为19.3厘米;另一面则存于陕西省西安市大唐西市博物馆,是三面镜中直径最小的一面,为15厘米。
  马球风靡一时
  从三面铜镜背饰的主题来看,唐朝时,打马球就是风靡全国的时尚运动了,从真命天子到达官显贵,从平民百姓到窈窕女子,都热衷于此。据不完全统计,唐代皇帝中,喜欢马球运动的就有11位,其中很多皇帝如中宗、玄宗、穆宗、宣宗、僖宗等都是打马球的高手。
  马球,中国古称“击鞠”“打球”或“击球”,也叫“波斯球”“波罗球”,是一项骑马打球的运动。其起源至今没有统一的认识,大致有源于波斯、吐蕃、中原三种不同的说法。唐人对马球的喜爱始于唐太宗,《封氏闻见记》载曰:“太宗常御安福门,谓侍臣曰:‘闻西蕃人好为打球,比亦令习,会一度观之。’”《唐语林》更是记载了唐宣宗高超的球技:“宣宗弧矢击鞠,皆尽其妙。所御马,衔勒之外,不加雕饰,而马尤矫捷。每持鞠杖,乘势奔跃,运鞠于空中,连击至数百,而马驰不止,迅若流电。二军老手,咸服其能。”
  皇帝所起的示范效应,自然会引起达官显贵的争相效仿。“球惊杖奋合且离,红牛缨绂黄金羁。侧身转臂着马腹,霹雳应手神珠驰。”在这首《汴泗交流赠张仆射》诗中,韩愈描写了名将张建封组织、参与马球游戏的情形。唐代的女子对此项运动也情有独钟,晚唐女诗人鱼玄机还专门写有《打毬作》一诗,诗中写道:“坚圆净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无滞碍时从拨弄,有遮栏处任钩留。不辞宛转长随手,却恐相将不到头。毕竟入门应始了,愿君争取最前筹。”此诗对击球过程的动态描写,既栩栩如生,又满含寓意,隐喻诗人身处欢愉却忧惧被弃的矛盾心理。
  所谓“上行下效”,晚唐时,马球运动进入民间,在敦煌遗文中有一段歌词详细记录了一场民间马球联赛:“青一队,红一队,敲磕玲珑得人爱。毬似星,杖如月,骤马随风直冲穴。人衣湿,马汗流,传声相问且须休。或为马乏人力尽,还须连夜结残筹。”
  流行背后原因
  马球运动之所以在唐代非常流行,其实有着深刻的时代原因。
  首先在政治上,唐代从中央到地方对养马这件事特别重视,为此政府还出台了专门的政策和设立了专门的管理机构,这些管理制度合在一起,统称为“马政”。在机构设置方面,唐朝设太仆寺统全国厮牧车马之政,由乘黄、典厩、典牧、车府四署组成,辖各地国有牧马场(当时称牧监)多至60余所,还有驾部掌全国驿马及官、私马的簿籍。根据《唐会要》的记载,唐高宗时期马匹数量就已经达到了70.6万匹。这么雄厚的马匹资源,为马球运动的风靡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其次在军事上,打马球对训练非常有益处。因为打马球时,需要稳稳地骑在高速移动的马匹上挥杆打球,挥杆打球和骑兵挥砍作战并无二致,所以在唐代,打马球也被用来训练骑兵。唐代诗人阎宽的《温汤御球赋》云:“伊蹴鞠之戏者,盖用兵之技也。武由是存,义不可舍。顷徒习于禁中,今将示于天下。”唐玄宗也曾颁布诏书,认为马球运动不能只限于宫廷之中娱乐,要推而广之,以做军事训练。
  再次在外交上,由于打马球的流行,这项运动也曾起到交流媒介的作用。陈及之所绘《便桥会盟图》,记录了唐太宗和东突厥颉利可汗在渭水便桥会盟时,大唐和突厥进行马球比赛的场景。唐中宗时,吐蕃派使者迎接金城公主入藏,使团中就有马球高手。吐蕃请求与大唐比赛马球,唐中宗派出的选手被吐蕃打败,于是,当时还是临淄王的唐玄宗李隆基和嗣虢王李邕、驸马杨慎交、驸马武延秀等4人再与吐蕃比赛,最终获得胜利。据《封氏闻见记》记载:“玄宗东西驱突,风回电激,所向无前,吐蕃功不获施。”
  此外在文化上,唐朝时中华民族处于有史以来最为强盛的高峰,当时的文化自豪感和文化自信心,使得整个社会从上到下都有一种“舍我其谁”的豪气,而健儿与骏马结合的马球运动,无疑符合唐代人的观赏心态。
   诗词多有吟咏
  鞠场鼓鸣、鞍马飞驰、月杖争击、彩球激射、紧张惊险的竞技比赛,始终活跃着唐代体坛的热烈气氛,也吸引了无数文人墨客为之吟咏。
  “今春芳苑游,接武上琼楼。宛转萦香骑,飘飖拂画球。俯身迎未落,回辔逐傍流。只为看花鸟,时时误失筹。”唐代诗人沈佺期的这首《幸梨园亭观打球应制》,创作于梨园亭唐蕃马球赛期间,系应宫廷击鞠活动所作。全诗通过动态描写,再现了唐代宫廷马球比赛的激烈场景。其中“飘飖拂画球”所述的木质镂空红漆马球,构成唐代马球运动的典型装备;结尾两句以观景分神的细节,侧面烘托竞技趣味。作品作为早期咏球诗,记录了马球运动在唐蕃文化交流中的作用。王建于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八月在长安创作的《朝天词十首寄上魏博田侍中》,亦有“无人敢夺在先筹,天子门边送与球。遥索彩箱新样锦,内人舁出马前头”的诗句,诗中所说的“先筹”就涉及到唐代打马球的两种赛制,一种是“金球决胜”,另一种是“比分决胜”。
  而对于比赛场地的要求,唐代诗人杨巨源的“亲扫球场如砥平,龙骧骤马晓光晴”(《观打球有作》)、阎宽的“广扬推新,扫除克净,平望若砥,下看犹镜”(《温汤御毬赋》)皆是对当时马球场的生动描写。史籍载,唐代长安城中的含光殿、麟德殿、清思殿、中和殿、飞龙院,以及左右神策军所在地,都设有相对标准的球场。
  对于此项活动的流行,唐代在绘画以及泥塑上也多有反映。《明皇击球图》就展现了唐玄宗与后宫妃嫔打马球的场景。河南洛阳唐王雄诞夫人魏氏墓,曾经出土了4件三彩打马球女俑。
  “逐将白日驰青汉,衔得流星入画门。”(唐·徐夤《尚书打球,小骢步骤最奇,因有所赠》)如今在怀宁县,唐代这面沉睡千年的“打马球铜镜”不再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