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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腔悠长
□王艳敏
  母亲的电话是在傍晚打来的。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明儿个是十五,你要是有空……回来赶会吧?”
  我握着电话,仿佛忽然闻见了多年前那个清晨的气息——母亲早早起床,灶屋里钻出缕缕青烟,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唱着……我家离集市不远。一开门,空气中便传来油条下锅的“刺啦”声,接着各种的喧嚣犹如决堤的水,汹涌地漫开:拨浪鼓闷沉的“嘣嘣”声,糖葫芦的叫卖声,还有远处戏台上,胡琴试音时凄厉又昂扬的尖啸。我的手会被母亲紧紧地攥着,汇入摩肩接踵的人群里。
  戏台是集会的中心。用杉木搭起的台子,漆色斑驳,殷红的幕布沉沉地垂着,风来时微微抖动,露出幕后神秘模糊的一角。台下早已摆满了小凳子和小马扎,黑压压一片,随着一声胡琴响,整个场子都安静了。生旦净末丑渐次展开,戏腔时而高亢如裂帛,时而低回如叹息。
  我是不耐烦听戏的,那抑扬顿挫的调子拖得太长,词儿也听不懂。我的手会拽着母亲的衣角暗暗用力,将她往那片甜腻腻的光晕里拖。这时母亲便摸出几个钢镚,换串糖葫芦给我。那脆香的糖壳在齿间碎裂的一刻,便是童年最甜蜜的记忆。
  时光荏苒,我和母亲又来到这人头攒动的路口,景象大抵是相似的。戏台下,依然坐满了老人,只是座位间的空隙大了些。台上唱的还是《穆桂英挂帅》,但音响让声音失了真,有些刺耳。我下意识地想去牵母亲的手,却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人群里了。
  母亲正仰着头,很认真地望着戏台,嘴微微张着。她突然回过神,四下张望寻到了我,“你去前面转转吧,我就是——听听戏。”母亲摆摆手,转过身又挤进了人群里。
  戏台上锣鼓声突然急促起来,台下一片沸腾般的掌声,我看到母亲激动地拍着手……我突然发现母亲原来是爱听戏的。我索性也不去赶会了,轻手轻脚地拨开人群,寻个位置悄悄地站在母亲身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母亲的背影好似变得臃肿而微驼了,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似乎从不曾在戏台前驻足过。她总是急匆匆地扯着我去买棉衣,买廉价的锅碗,去比较哪一摊的白糖更白、更实惠,她手中仿佛一直都有停不下来的活计。
  一出戏结束了,人群像潮水一样散开。“集上那么热闹,你咋不去四处看看哩?”母亲转身看到了我。“妈,我想陪您听戏。”我一边说着,一边拉着她的手,找到两个空位置坐下。
  戏台上一幕映过一幕,我轻轻握住母亲的手,胡思乱想着。“小敏,走,咱回家去吧。”母亲精神抖擞地起身,像刚刚享受了顿饕餮盛宴。“咋不听了,还有一段的嘛?”我疑惑起来。“回家,我给你揪疙瘩吃。”回家的路母亲走得很快,我挽着她的胳膊,配合着她的步子。今天赶会我和母亲什么东西也没有买,就是静静地陪着她听了一出戏。
  远处的戏台上,锣鼓还未歇,最后传来一句悠长的拖腔,颤悠悠地散入了晚风。母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说:“《武家坡》这戏,还是老的好听。”她一边走,一边哼唱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鬓斑……”夕阳的余晖,给她的侧影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我心头猛地一酸。赶会的人群终归要散去,就像一台戏最终要落幕。人生如戏,戏如人生,我突然感觉这咿咿呀呀的老戏文,好似母亲忙忙碌碌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