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记忆里,腊月是忙碌而快乐的:裹粽子、做芝麻糖冻米糖、炒花生瓜子、做新衣服、理发洗澡、准备大年三十的食材……感觉像要把一年攒下来的钱都花光。这种种快乐的开端,是喝一碗软糯绵长的粥。
这碗粥,就是腊八粥。喝粥,是过年熨帖温暖的打开方式。
早在年前几个月,父亲就开始准备腊八粥的食材了。作为一个极其传统的徽州人,他一丝不苟,将食材一样样包扎好,放进一个铁皮箱里。箱子有年代了,表面有些铁锈斑,是民国一个在上海做茶叶生意的徽商送的,估计起先是用来装茶叶的,密封性很好。父亲在箱底还放了一层木炭,说是吸潮,保持干燥。
然后是一一取出用清水浸泡。食材在水里渐渐舒张,微微膨胀,仿佛也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接下来就是熬粥了。父亲认为第一重要的是水,须用那口井里的水。井是一口古井,从青石砌就的井口条条深凹的绳印里,便可推断它已“垂垂老矣”。井水清亮、纯净,唯有它才能把腊八粥的香味推至无以复加的至境。当然,放多少水也是至关重要的,父亲用中指在锅里测了几次,确认合适了方才点火熬粥。
第二则是火候。先在柴灶上旺火把粥烧得滚开,然后移至炭炉上文火慢煨。炭是栎炭,乌黑发亮,敲上去“铮铮”响,炭火深沉内敛,很有力道。父亲以为只有如此之火,才能担得起一个“熬”字。
当夜,我已睡下,轻微的“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从门缝里我看见父亲佝着腰,借着炉火的微光搅拌锅里的粥,防止糊底。蒸汽顺着锅盖的缝隙溢出,那粥特有的香气,袅袅漫出厨房,弥散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我睡不着了,忍不住咂咂嘴,盼着天明的第一碗热粥。
腊八节,天亮了,我一改赖床的习惯,跑进厨房,揭开锅盖,腊八粥已熬得软糯绵长。揭开锅盖的瞬间,白花花的蒸汽腾腾而出,模糊了视线。散去后,我凑过去看。锅里各色食材,挤挨相拥,不分彼此;乳白的薏米、玉色的莲子、紫红的赤豆,还有桂圆肉、红枣、花生、核桃、栗子……皆融化在一锅稀稠正好、呈金琥珀色的的粥里。父亲脸上露出了平日很少见到的笑,这锅腊八粥,他亲力亲为,这笑,是对自己的褒奖吧。
粥用蓝边碗盛着,每人一碗。桌上放着一小罐白糖,那时它是稀罕物,平时很少见的,想吃甜一些的,可用小勺子加。我当然加了,现在想想,最好吃的应是本味。
粥很烫,需沿着碗边,先吹吹,然后小口小口地呷。那温厚绵密的甜香,便从舌尖一路滑下去,顺着食管缓缓丝滑,先在胃里妥帖了,接着全身都被这暖流顺通了一遍,直至指尖脚趾。
屋外天寒地冻,冷气在玻璃上凝成冰凌格;室内暖意融融,匙碗相碰的轻响,呼噜呼噜的喝粥声,这一刻的安稳与温馨,无以言表。前一年的困厄与烦扰,都被这一碗温绵实诚的粥给慰藉熨平了;身与心,在岁暮天寒时都有了一个可以安稳落定的去处。而这一碗腊八粥所带来的暖意亲情,或许可以伴随我们走过这一年或晴或阴、或风或雨、或寒或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