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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腊八就是年
□施维奇
  从冬至、小寒到大寒,一年就算过完了,腊月初八刚好处在这个特定的时空节点上。
  腊八节是因腊日而来。《礼记·月令》记载:“大割祠于公社及门阊,腊先祖五祀。”《史记·补三皇本纪》也说:“炎帝神农氏以其初为田事,故为蜡祭,以报天地。”从中可见其规模的盛大隆重。
   行看腊破好年光
  酬谢天地,感恩万物,这种腊八的民俗非常久远,至少始于周代。典籍记载甚多,诗词歌咏更是历久弥新,唐诗中即俯拾皆是,比如元稹诗:“腊尽残销春又归,逢新别故欲沾衣。”再如杜牧诗:“行看腊破好年光,万寿南山对未央。”杜甫还写下一首脍炙人口的《腊日》:
  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
  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
  纵酒欲谋良夜醉,还家初散紫宸朝。
  口脂面药随恩泽,翠管银罂下九霄。
  《景龙文馆记》载有初盛唐之交众多作家的传记资料,其中记载:“三年腊日,帝于苑中,召近臣赐腊。晚自北门入,于内殿赐食,加口脂。腊脂盛以翠碧镂牙筒。”当年,流落长安街头的杜甫,因被召到内殿喝腊八粥,竟然打消辞朝回家的念想。口脂腊食,感念皇恩浩荡,穷困潦倒的诗圣内心燃起温暖的希望,感到自己不能随便离开了。
  腊八节的文化,上接“仙气”,下接地气,因此有着极强的生命力。宋代吴曾《能改斋漫录·辨误二》:“腊祭之名,起于三代,废于始皇,而兴于汉也。”这说明在三皇时期已有,流传到春秋战国时期,历经几百年战乱,在秦始皇统一六国以后被废止了,但是到了汉代又逐步兴起。
  到了清代,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北京安定门内国子监以东的府邸改为雍和宫。梁实秋在《粥》一文中写道:“北平雍和宫煮腊八粥,据《旧京风俗志》,是由内务府主办,惊师动众,这一顿粥要耗十万两银子!煮好先恭呈御用,然后分别赏赐王公大臣,这不是喝粥,这是招摇。然而煮腊八粥的风俗深入民间至今弗辍。”
  谷粟为粥和豆煮
  《礼记》中说:“食粥,天下之达礼也。”
  “腊八要喝粥”。最早的腊八粥是红小豆煮,后经演变,加之地方特色,逐渐丰富多彩起来。南宋《武林旧事》说:“用胡桃、松子、乳覃、柿、栗之类作粥,谓之腊八粥。”《燕京岁时记》里称“腊八粥者,用黄米、白米、江米、小米、菱角米、栗子、去皮枣泥等,和水煮熟,外用染红桃仁、杏仁、瓜子、花生、榛穰、松子及白糖、红糖、琐琐葡萄以作点染。”由于各地区各时期的物产、食习、宗教信仰与经济条件不同,“腊八粥”还有甜咸、荤素、粗细之分。
   腊八粥的用料各地不同,但大体包括米谷类、豆类以及红枣、花生、莲子等干果。主要就是把握五气、五色这两大特点,以多种食材组合,将五行、五色这些内容高度地聚集在一起,更好地营养人们的脾胃。陆游诗曰:“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实在,早餐胃口不开,粥清淡而软,滋润身心。
  中医认为,腊八这一天,一元之气始动于地,紧接着天德天阳之气又开始降临,抢得这个先机,五气就非常容易聚合在一起。这种利用天地初发之气的能量,来实现后天本固之目的,以天地合一增进生命健康的做法,就是《黄帝四经》里面所讲的“顺四时之度而民不有疾”的养生之道。
  说到底,这其实也是农业丰收成果的一次“大展示”。正如老舍在《北京的春节》一文中所说:“这种特制的粥是祭祖祭神的,可是细一想,它倒是农业社会的一种自傲的表现……这不是粥而是小型的农业展览会。”五谷丰登,应有尽有,似乎也透出农业生产大丰收的喜悦之情。
  犹记母亲在时,腊八粥是要在炭炉上熬一整夜的。她说,粥熬得越久,日子便过得越长久。那时家里人口多,煮粥用大铁锅,炉火舔着乌黑的锅底,满屋子都是糯米的甜香混合着炭火的微呛。母亲系着蓝布围裙,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在糊了旧报纸的墙上晃着。我半夜醒来,总看见她还坐在炉边的小凳上,手里做着针线,不时用长柄铁勺在锅里搅一搅。搅动时,红枣、桂圆、莲子便在黏稠的粥里翻个身,露出红褐的、莹白的肚皮,旋即又被米浆淹没。那声响也是黏稠的,咕嘟咕嘟,像岁月在喉咙里吞咽——
  “腊八腊八,冷啊冷啊。喝口稀饭,暖啊暖啊。看看月亮,圆啊圆啊。想起朋友,甜啊甜啊!”
  过了腊八就是年
  腊八一过,年味就越来越浓了。
  小时候,喝过腊八粥,母亲便会翻出那本挂历,手指沿着日期一行行地数。数到祭灶,数到除夕,数到元宵节,每一个日子都被她摩挲得温润了。她盘算着要添置的年货,要浆洗的衣裳,要替换的窗花。那些琐碎的筹备,便是年的实体,像给一个巨大的、空茫的节日,一寸一寸地填充进颜色与质地,充实那份亲手筹备的、沉甸甸的、浓浓的年味。
  在吾乡,腊八是个老日子。
  过去,农家婚嫁,多选此日,因为那时结婚程序复杂,风俗也多,仅仅是选日子,都有这样那样想不到的忌讳。选在“老日子”,却百无禁忌。在老辈人眼里,一年当中,唯独腊八,天德守信而至,地气守信而迎,是极其特殊的一天。
  王蒙在《我爱喝稀粥》中说:“谚曰:谁家的烟囱先冒烟,谁家的粮食堆成尖。是故,到了腊八这一天,家家起五更熬腊八粥……熬制时已是满室的温暖芬芳,入口时则生天下粮食干果尽入吾粥、万物皆备于我之乐,喝下去舒舒服服、顺顺当当、饱饱满满,真能启发一点重农爱农思农之心。……忘了这一点可就是忘了本、忘了自己是老几喽。”
  俗话说:“庄户靠早起。”腊八节是开启新一年农忙的时间窗口。是日,天人合一,天地能量与生命能量“其未兆也,易谋也”,但同时“其微也,易散也”。时间如流,岁月不居,喝了腊八粥,凡事必须抓紧。
  腊八节根植于古老的农耕文明,在“报本反始”思想的主导下,传承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朴素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