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中年,各种疼痛不期而至,困倦乏力,萎靡不振。“生命不止,运动不息”,人们说。我也尝试过跑步,可是膝盖跑出问题了,只能停。我也喜欢羽毛球,但是手腕部的腱鞘炎动辄成了拦路虎,经常是一个月都打不了一次球,于是打球几乎也停了。那我能干点什么?那就骑行吧。
一人一车就那么上路了,头盔口罩手套手机钥匙成了最忠实的伴侣。单位附近的滨水公园不妨一逛。踩上踏板,一个人悠悠而行。侧径无人,苍翠入目,流水无声,丹道延伸,小车蜿蜒穿行,两侧矮树展臂相迎,头顶横柯漏下些许阳光。今夕何夕?恍惚间竟忘了所以。可惜,路太短,且不连贯,转眼就是大路,又是大桥,还有人流高楼。只得回环往复,又骑行了几遍,才勉强凑够五公里的训练数。一边叹息一边自我安慰:能就近独享几百米的美丽已属感恩。
既然近处不能畅骑,稍远点呢?我的目光投向了滨水公园北面更开阔处。河水同样是稳稳地恋着河床,几乎看不出任何流动。但是相隔两三公里的北段环境大异,两岸树木更密,公共空间更宽广,游乐设施更全面。两座大桥为我连接起了一个大大的椭圆形骑行路线,两圈下来就接近八公里了。加之,一侧上桥有坡度,出园道路亦有小坡,需要用力蹬踩,但是蹬踩难度又不大,车速仍然可以保持在“左2右6”,沉下身子,蹬两三分钟,上到顶部,脚下轻松如无物,眼里能俯瞰的视野又扩大了,成就感一下子就涌上心头。于是,这一片就此成了我骑行的乐园。
骑行在进步,里程在增长,热爱在发酵。
寻幽觅胜当是美事,即使通勤骑行亦有快乐。且不说有闲心熟悉身旁的建筑和店面,发现了许多平时不知道的商业点或维修地,亦不说掌握了不下自行车等红灯的龟速移动乐趣,亦不必说换挡带来的自由感和速度感,只说一路听到的叫卖声就格外有趣。“玉米十元五根,又(有)甜又(有)糯哦!”摊贩坐在三轮车上反复播放着叫卖声,这声音有点男人的沧桑感,又有点老父亲的慈糯,还有一点点商人的狡黠。“巧了,巧了,便宜卖了,蜜薯只要两块钱了!”那节奏卡得很利落,“嘣嚓,嘣嚓,嘣嘣嚓”,有那么一瞬竟感觉卡上了我下脚的节奏,真有意思。一会又是卖西红柿的,一会又是卖橘子的,还有卖榴莲的,隔一段就能听到一段不同韵味的声音,有男声有女声,有低沉有高亢,人间烟火气就在这一声声的叫卖里浓郁起来。
这条路我曾经走过无数趟,或在小车上紧张握方向盘,或在公交车上发呆,或在电动车上找一切能钻的小缝隙,几乎从无这般的闲情。为何?是速度,是忙碌,是心情?是又不全是。开车,忙于看路,忙于看信号灯或标志,忙于看左右两侧的障碍物,哪里有慢心情感受生活?坐公交,沉默怠惰,目光与车玻璃上的某点构成一条直线延伸出去,直线在无限延长中受阻在何处,并不在意。骑电动车,要的是便捷,除了红灯,一切都阻挡不了前进,除了凄风苦雨,谁还在意耽误便捷的任何事物?而自行车就不一样了:你不用紧张,来得及避让;骑上它,你就改变了关于速度的预设,你期待的本身就不是便捷。于是,慢,慢,就生出了享受的快感。
一个人的骑行,是安静的,只有铃铛和龙头对话,只有“老己”与我对话。这是不是透着点悲凉,还透着点孤独?在庐州公园漫骑的某个午后,似乎真有此感。周围寂静无人,左边是高大密集的乔木林,右边是几乎静止的水流,没有人声,没有机器声,没有动物声,水泥路上只我一人一车在前进。阳光失去了热情,顾左右而忘我,清浅地疏忽地在水泥地上随意画下了几笔光斑。有些情绪没来由地就窜了出来,脚下不由放慢了。忽然,一只松鼠从右边冲出来,直奔左边的森林,蓬松的小小的尾巴晃了两晃就不见了。哦,它不就是我的陪伴者见证者吗?我何尝孤独!每一个热爱骑行的灵魂不都是我的陪伴者吗?那些即使不愿骑行,但是乐于见我分享的灵魂又何尝不是支持者陪伴者?甚至每一个热爱阳光热爱自由的灵魂不都是伙伴吗?
一个人的骑行,何尝是一个人的骑行;一个人的骑行确也是一个——“人”——的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