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我开车回老家,接上母亲去姚沟镇,取养老钱和田亩补贴。
车窗外,田野间飘荡着丝丝薄雾,如素衣女子轻步漫行。记得儿时,去姚沟镇走的是河堤,七拐八绕足有十五六里,还隔着一道西大河,来回要半天。那时极少去镇上,唯有赶会时是必去的。读初一那年赶会,在姚沟电影院看《少林寺》,散场时天色已晚,紧赶慢赶上了一条机班船,一船人挤挤挨挨,我蜷在船头,还沉浸在影片的武打情境中。行出不远,忽见河堤上有个熟悉的身影,竟是父亲,心头一惊,才知他是放心不下,专程去会场寻我。我忙挤到船边大声呼喊,可柴油机的马达声盖过一切,船行又快,父亲的身影渐渐被抛在身后,我一路揪着心,生怕他没听见。所幸我到家不久,父亲也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次日上学,杭姓同学说:“昨天傍晚,你妈见着每一条船,都扯着嗓子喊你名字,我们还打趣说你被骗子拐走了。”我一时气不过,上去就给了他两拳,算是弥补父亲白跑一趟的辛苦。
物是人非。前天,恰是父亲去世一周年的忌日。
而今再去姚沟镇,县道村道多几条,开车十几分钟,便到了姚沟新街,拐过十字街,就来到邮政银行门口。窗口前站着的,都是白发老人,有记不清密码的,有无法写姓名的,有反复追问钱款明细的,不一而足。前几年,工作人员守在窗口后,二十分钟还办不了一个业务,如今,大厅里有专人引导帮忙,效率高了,却仍有独自前来的老年人取不到钱。问起为何子女不陪同,有的叹子女远在外地,也有人直言,子女来了,这养老钱怕是被拿走了。临到我们了,母亲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银行卡和存折,取了三千元不到。后面有位老伯因等候不耐烦,责怪前台,姑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一言不发。
银行窗口前,俨然一个小世界,演绎着人间烟火、生活百态。
来到农村商业银行,我拿出一张存折递过去,工作人员塞进机器查验,发现已注销。我随手把存折扔进了垃圾箱,母亲见了,责怪我不该乱扔。我解释说父亲的存折没用了,母亲不信,多次弯腰想捡回来。在母亲心里,每一张卡、每一本存折,都视若宝贝,再破再旧,也要仔细收好,一如当年呵护幼时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