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簌簌落着雪,我坐在窗边,手边一杯清茶白雾袅袅。那抹熟悉的茶香一漫上来,人就仿佛跌回了旧时光里。
姥爷的茶杯里总是沉着半杯茶叶。每天晚饭后,他总会提着一壶刚烧开的水,脱下浸着汗渍的厂服,坐在院中那棵老桂花树下慢慢喝茶。我和哥哥绕着院子追跑笑闹,一回头,总撞见他望着我们笑——眼角皱纹舒展开,像被风吹平的水面。那时觉得,姥爷是不会老的,他永远能把我们扛在肩头,永远是那个爱喝茶的、精神的小老头。
十几年过去,小老头成了老老头。鬓角白了,常年的劳作让他肩膀一高一低,像被生活压弯的扁担。如今我才渐渐明白,姥爷就像他用大茶缸泡的茶——滚水冲下去时只觉平淡,待茶凉透,那份深藏的苦才缓缓渗上来,哽在喉间,清醒又踏实。那是他沉默的一生。
姥姥好像从来不知疲倦。天刚亮,她就推着小三轮车,带着我和哥哥去城隍庙卖年糕。庙口的米糕甜丝丝的,热气裹着米香。姥姥总会买两个,红豆的给哥哥,桂花的给我。“瑶瑶怎么不吃?”我小时候吐字不清,总把“姥姥”叫成“瑶瑶”。她摸摸我的头:“姥姥不饿,你先吃。”
那双手粗糙,掌心的茧摩挲着我的头发,却有着说不出的暖。她身上总带着田野的气息,像刚割下的稻秆,混着泥土和风的味道。姥姥爱和姥爷拌嘴,姥爷喝绿茶,她偏买红茶回来,可最后红茶大多被她自己在夜里慢慢喝掉了。深夜醒来,我常看见姥姥倚在床头,就着一盏小灯打毛衣、纳鞋底,姥爷则在一旁静静帮着理线。两种不同的茶香,淡淡地融在一起,飘进我的梦里。
许多事,不知怎么就成了过去,就像我不知何时终于叫清了“姥姥”这个称呼,也不知怎么一晃就长大了。只有某些瞬间——比如茶香飘起时,比如指尖碰到织物时——往事才忽然清晰,如同稻浪在风里显出的轮廓。
乡间秋收时的风,带着阳光和稻谷的香气,一阵阵扑进门窗。此刻,杯中升起的茶雾仿佛与记忆中的稻浪重叠在一起。忽然想起小时候偷喝凉茶闹肚子,姥姥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揉着我的肚子,喃喃道:“揉揉就好了,揉揉就不胀了……”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已经温凉的茶。清苦之后,喉间渐渐涌起一丝说不清的、隐微的回甘。那片他们用汗水浇灌的土地,那些他们以沉默守护的时光,原来早已在我心中抽穗扬花——不灿烂,不喧哗,却沉甸甸的,像秋后的稻穗,低着头,扎扎实实地成熟在风里。
六安市清水河学校九(9)班姜艾雯
指导老师:项武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