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在《茶经》中详细地列举了其时产茶的“八道四十三州”,歙州位列其中。那时还没有安徽的概念,歙州也就是后来的徽州。陆羽是否来过歙州,尚无史料证实,不过他与歙州人交往颇多,与祖居歙州祁门的隐逸高人张志和是好友。张志和十六岁中明经科,向唐肃宗上书献策,唐肃宗极欣赏其才华,赐张志和奴婢各一人,男名渔童,女叫樵青。张志和成人之美,允二人结为夫妇。人问其故,张志和答道,渔童的任务是撑竿划船,樵青的任务是打柴煎茶。由此可见,张志和好茶胜过好色。张志和后来因事遭贬,降为南浦县尉。自此他看破官场,浪迹江湖,往来于杭州和湖州之间,与陆羽、裴修、颜真卿等人一起寄情山水。尤其与陆羽交好。陆羽从张志和那里得到了不少有关茶的经验和见解。据说张志和曾经将祁门茶赠予陆羽尝鲜,陆羽对此印象深刻,故将歙州茶写进了《茶经》。
松萝茶
明代,徽州最有名的茶不是毛峰,而是松萝茶。松萝茶,因核心产区休宁县松萝山而得名。发明者大方和尚——这个来自苏州虎丘寺的高僧如闲云野鹤般行走四方,爱山,爱水,爱喝茶,凡所到处,皆专心寻觅好茶,也助当地人制作茶。
据说明朝时徽州最有名的松萝茶,是大方和尚到了休宁后,以休宁城郊松萝山一带的茶叶,用炭火炒青做出来的。经如此方式制作出来的茶,色重、香重、味重,喝起来很过瘾,有罕见的松针清香。明代冯时可在《茶谱》中称:“近出松萝,最为时尚。是茶始比丘大方,大方居虎丘最久,得采造法。其后于徽之松萝结庵,采诸山茶,于庵焙制,远迩争市,价忽翔涌,人因称松萝。”《歙县志》也载:“明隆庆间,休僧大方住此,制作精妙,郡邑师之,因有此号。”这些记载点明了松萝茶的由来。
明代许次纾《茶疏》记载:“若歙之松萝、吴之虎丘、钱塘之龙井,香气秾郁,并可雁行,与岕颉颃。”徐渭在《刻徐文长先生秘集》中,曾将松萝茶列为当时三十种名茶之一,有“松萝香气盖龙井”之说,这个评价是很高的了。袁宏道曾经记述:“近日徽有送松萝茶者,味在龙井之上。”袁宏道是当时的名士,对茶的研究颇为透彻,曾受好友、戏剧家潘之恒之邀来徽州“打秋风”。
万历年间,曾任徽州府推官的龙膺将松萝茶的制作方法写进了《蒙史》:“予理新安时,入松萝,亲见之,为书《茶僧卷》。其制法,用铛磨擦光净,以干松枝为薪,炊热候微炙手,将嫩茶一握置铛中,札札有声,急手炒匀,出之箕上。箕用细篾为之,薄摊箕内,用扇扇冷。略加揉捻,再略炒,另入铛文火焙干,色如翡翠。”如此看来,松萝茶有松针的清香,的确有松树的功劳。皖南多松树,松萝茶生长在松柏之中,自然而然地带有松针的地域香;以松针为燃料,又让茶叶带有松针的高火香。茶之叫“松萝”,应跟它带有松针的味道有关。
松萝茶由寺庙的僧人创制,随后慢慢传到徽州各地。《新安竹枝词》有载:“清明灵草遍生芽,入夏松萝味便差。多少归宁红袖女,也随阿母摘新茶。”松萝茶流行一段时间后,官方觉得有利可图,将之纳为官营。自此之后,一般民间人士望尘莫及,很难买到和品尝到了。
松萝茶纳入专营体系实行统购统销后,于社会上不常见了,民间有人不服,一些仿制假冒产品随之出现。《江南通志》说,宁国府所属“宣、泾、宁、太诸山皆产松萝”。《歙县志》云:“茶概曰松萝。……而歙产本轶松萝上者,亦袭其名,不知佳妙自擅地灵。若所谓紫霞、太函、幂山、金竺,岁产原不多得。其余若蒋村、径岭、北湾、茆舍、大庙、潘村、大塘诸种,皆谓之北源,北源自北源,又何必定署松萝也?然而称名者久矣。”类似记载,《徽州府志》《黟县志》《婺源县志》等方志中都有。
松萝茶遍布,跟官府不公,引起徽州农人的反抗有关,也跟当时普遍缺乏科学的品牌保护机制有关。皖南山区自然条件相差不大,茶叶质地都属上乘,只要工艺不走样,所产茶叶都属好茶。再说,松萝松萝,不就是有着松针的清香吗?徽州茶园大多与松林相伴,杂花生树,哪一种茶叶中不携有松针的清香呢?就这样,因为处处皆松萝,松萝的品牌一下子砸了——再好的东西,也架不住一哄而上、泥沙俱下啊!因此,自清中叶之后,徽州再无松萝茶了。
黄山毛峰
松萝茶消失之后,黄山毛峰应运而生。最初黄山毛峰的核心产区在黄山,主要分布在桃花峰、云谷寺、松谷庵、吊桥庵、慈光阁及半山寺一带。
《黄山志定本》中有关黄山毛峰的描述,来自明末清初许楚的《黄山游记》。许楚是徽州本地人,才华横溢,见识过人,跟新安画派代表人物渐江是好朋友。1628年,二十四岁的许楚曾游黄山,夜宿莲花峰顶。此时的许楚俊髦韶年、高才博学、束身自修,写就的《黄山游记》沉博绝丽、闲适俊逸、气象万千:“又东下里许,自众峰汲烟而上,莲花解蒂而下,峭然中起,为大悲顶。大悲顶去莲花峰,势如垂绅然,非岚敛雾霁,举首不见。越此渐分后海矣。大抵莲花以东为前海,西为后海。前海寒瘠,以石为骨,石则嶙峋奇崛,不偶平障,故山川出云,郁而多采。后海得土肤立,体近庞衍,或巍踞平旷,望兼川陆,故云气浩浩瀚瀚,自为卷舒。去莲花峰东南径数里,山皆排峰接萼,惟炼丹台独为警秀,平崖桀举,孤态自足,常有青雾流岚于其上。俗谓容成子丹气,芳馥于此,理或然也。”“莲花庵旁,就石缝养茶,多清香冷韵,袭人龂腭不去,所谓黄山云雾茶是也。”
许楚还作有《黄山赋》和《新安赋》。王士祯在看了许楚的《新安赋》后,情不自禁叹曰:“三百年来无此作矣!”
祖籍黟县的晚清大学者俞樾某日得孙莲叔所赠黄山毛峰,喝后心旌荡漾,赋诗《孙莲叔赠云雾茶赋谢》:“茶丁欲采不得路,导以鹤子从猿公。缘橦缒索仅得上,十人提筐九则空。由来神物不多有,何怪价与黄金同。”在俞樾看来,云雾茶贵如黄金,只有贵宾到来时,僧人方肯拿出招待。除史志和茶书外,诸多游记中也有关于黄山云雾茶的记述。清代徽州知府完颜麟庆有《鸿雪因缘图记》,其中《芳村献茶》一文,记载了道光三年(1823年)他游黄山之经历:“余既回庵,饭罢将行,重至朱砂泉上,徘徊不忍去。松青送过汤溪,致主僧意,赠云雾茶、五光石,受而答以饼金。”这段话生动形象,场景毕现。
名山藏名寺,名寺有名僧,名僧喜好茶。明成化年间(1465—1487年),曾任大理寺卿的休宁人程信在《游黄山》一诗中写道:“黟山深处旧祥符,天下云林让一区。千涧涌青围佛寺,诸峰环翠拱天都。烹茶时汲香泉水,燃烛频吹炼药炉。为问老僧年几许,仙人相见可曾无。”这首诗将祥符寺僧人的长寿秘密归结于饮茶与炼丹,记述了自己在黄山祥符寺汲泉烹茶的经历。
1914年5月,时为《大公报》记者的教育家黄炎培游览黄山,至温泉,夜宿紫云庵,结识了僧人性海。黄炎培在《黄山游记》中记载:“两日雨行,闷坐无所事,……以问寺僧。老僧性海,年七十三,自言七岁入黄山为僧。”离开黄山前,黄炎培将《黄山志》还给老僧性海,跟他告别。性海拿出火浣石、木莲果、云雾草、云雾茶赠给黄炎培。黄炎培很开心,拿起毛笔写字赠众僧,赠性海之联为:“观止吾同徐霞客,开山汝定普门师。”逸事透露了一则茶事:至迟在清末民初之时,黄山南大门景区一带已有“黄山云雾茶”,也就是黄山毛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