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说我回家从来不喊她。”我透过后视镜，看着副驾座上沉默的妻子。车窗外的路灯忽明忽暗，我们一路往医院驶去。
　　父亲患有高血压，住进了医院。连日来，我每日开车接他回家吃饭，待饭后，再驱车将他送回病房。
　　昨日傍晚，父亲在车里忽然提起，说妈听不到妻子喊她，每次回家，妻子只是随口说一句“我回来啦”。我心里明白，母亲为此耿耿于怀，父亲亦是如此。
　　距离午饭还有一个小时，我约了妻子一同去接父亲。快到院区时，我便拿自己做起了筏子。“我可是每次回家都喊妈的”，我暗暗强调了这句。车里没放音乐，声音空荡荡的。
　　妻子轻声解释：我其实每次也都喊了的，只是妈总在厨房忙碌，油烟机轰鸣声太大，隔着油烟与喧嚣，她多半是没有听见。
　　父亲的病房在十七楼。电梯门缓缓打开，我们迈步走出，恰好看见父亲独自站在电梯口，像是正要下楼。
　　我们齐声唤了一句：“爸爸。”
　　父亲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淡淡地扫过我们，便侧脸转过。三人默然立在电梯口，静静等待电梯下行。
　　电梯口光线昏暗，父亲消瘦的面容隐在沉沉阴影里。稀疏的白发失去了往日光泽，牙齿脱落的双颊向内深深凹陷。医院的走廊弥漫着一股沉闷压抑的气息，唯有电梯楼层的电子牌忽明忽灭，在冰冷的金属门边，泛着一抹清冷的寒光。
　　“来之前我给你打了电话，怎么没接？”我率先打破沉默。
　　父亲淡淡回道：“没听到，大概那会儿在上厕所。”
　　妻子上前柔声询问他今日身体是否好些，又细心说起适合他的水果：猕猴桃适宜糖尿病人食用，苹果含糖量低，爸爸你便秘，每日吃一根香蕉最为合适，说着便要去给他置办。
　　父亲的语气，终于有了几分暖意，轻声应道：“那就买点香蕉吧。”
　　我叮嘱他，清晨不要再吃坚硬的饼干，伤胃又难消化。妻子随即接话，打算去蛋糕店买些松软的面包。
　　“面包怕是很甜吧？”父亲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顾虑。
　　“不甜的，我们买全麦的，清淡适口。”妻子连忙解释。
　　父亲轻轻“哦”了一声，紧绷的口气，渐渐柔和下来。
　　行至一楼大厅，我准备去窗口开药，父亲的手机响了，那京剧唱腔的铃声如军号般在大厅里回荡，几个拿着处方的人，匆匆走过时都侧了脸望。
　　“斌子去接你了吗？”妈妈在那头的声音很大。
　　“接了。”爸爸说。
　　妻子上前，接过手机，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大声说：“妈，我们接到爸了，马上就回家。”
　　五楼天窗倾泻下大片暖阳，温柔地覆在父亲身上，我看到他暗黄的面庞上，漾起了一层温润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