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晴好。友人相邀,去往十余公里外的程岭乡。
到达大塔山北坡,立在省级文保标识碑前,风里弥漫着熟悉的乡土草木气息。碑后是缓缓隆起的岗坡,林木葱郁、荆棘丛生。原本以为,作为省级文保单位的史前遗址,地表总会残留些许岁月印记,可这片岗坡,无迹可寻。
遗址东侧,凉亭河水缓缓流淌;东南七公里处,泊湖铺展一片粼粼水光。山河岁岁如故,世间几番兴替,唯有这道缓坡默然矗立,静静收纳着五六千年的时光起落。薄薄的表层深褐色耕土之下,静卧着一层约三十厘米厚的红黄相间古文化层,封存着远古先民的生活遗存。耕土表层偶见商周时期绳纹陶片,深浅错落的土层之间,叠压着跨越千年的人居烟火。
地面无迹可寻,我们便转赴宿松县博物馆,在规整的展陈之中,追溯这片土地沉睡已久的史前过往。
器物,是无文时代的言说
山野遗址与馆内展陈,终究是迥异的两种时空。
展厅里的器物排布规整,年代、出土地、形制特征标注清晰,冷静、精准、有据可查。但真正的历史肌理与生存逻辑,却藏在大塔山北独有的山水格局里。五六千年前的黄鳝嘴先民择居此地,并非为后世观瞻,而是缘于最朴素的生存智慧:隆起的岗坡地势高敞,可从容避开长江、泊湖、凉亭河汛期的漫溢水患;平缓的坡地土层厚实,适宜定居营建;山麓土壤肥沃,临水依山,渔猎、农耕皆可依托。这份顺应山水、依势而生的生存选择,唯有立在岗坡之上,迎着河谷长风,方能真切体悟。
黄鳝嘴遗址的重见天日,始于1981年春季的文物普查,考古人员在此发现了史前文化堆积。同年冬季,安徽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联合宿松文博人员,布设探沟、探方开展首次发掘。1982年、1984年,考古队又两次接续发掘,累计布设八个探方、两条探沟,揭露面积三百七十平方米,清理出十七座史前墓葬,出土陶、石、玉质器物百余件。
遗址文化堆积单纯,后世地层扰动少,文化序列清晰完整。先民采用平地堆土掩埋的葬式,无明显墓坑与专属葬具,人骨多已朽蚀不存。墓葬多呈东北至西南向排列,遵循仰身直肢的葬俗,简朴有序,可能暗藏部族的生活规制与生死观念。
器物静默,却留存着温热的人间日常。
展厅中,最让我驻足沉思的,是一柄新石器时代玉钺。
玉质温润乳白,间含淡淡黄晕,器身扁平规整,整体呈匀称梯形。通长约十四厘米,通体打磨得光洁细腻,顶端圆弧收束,弧形刃口锋利依旧,刃缘留存几处细微崩痕,可能是砍斫留下的印记。距顶端约两厘米处,一处双面对钻的圆孔,是典型的史前管钻工艺,孔壁规整、形制精美。
馆方展牌将其定名“新石器时代生产工具”,贴合器物的基础功用。但细观其形制工艺,便能发现它可能超越普通劳作器具的范畴,既可能是部族首领执掌权柄、维系秩序的信物,亦可能是祭祀仪式中沟通天地、安定人心的礼器。刃口细微的崩痕,让这件礼制器物多了烟火真实——它不止是象征与陈设,更曾被稳稳执掌、用于仪式仪轨,最终伴随主人长眠地下,封存一段远古部族的岁月。
皖西南五六千年前的故事,正史典籍无一字记载。正是黄鳝嘴遗址出土的陶器、石器、玉器,替无文的先民执笔,写下了皖江北岸最早的文明篇章。也正因这批器物独特的形制组合、自成一体的文化特征,考古学界得以界定这处独立的史前文化类型,补齐了皖江流域缺失的早期文化序列。
纹路,是文化流动的轨迹
黄鳝嘴遗存文化面貌“呈现出一定的复杂性,代表一种新的文化类型”。它的价值,远不止填补宿松史前文明空白,还梳理出五六千年来大别山东南麓、皖江北岸文化流动、交融、传承的脉络。
1987年,《考古学报》第4期刊发《宿松黄鳝嘴新石器时代遗址》考古报告,正式确立这一文化的学术地位。此后,怀宁孙家城、太湖王家墩、枞阳小柏墩、安庆墩头等多处同类遗存陆续被发现,但多为零星采集或小规模试掘,难以形成完整序列。直至2010年,湖北黄梅塞墩遗址考古资料公布,大别山东南麓一众同类遗址得以横向比对、串联梳理,器物演变谱系、文化发展脉络自此清晰。
黄鳝嘴文化存续于距今6100至5500年,是皖西南地区年代最早、谱系完整的新石器时代遗存,也是后世薛家岗文化最直接的本地源头,为皖江史前文明的接续发展筑牢了本土根基。
对照墓葬分期与器物演变规律,黄鳝嘴文化的发展脉络清晰可辨。
五六千年前的大塔山北坡,俨然是大别山东南麓重要的文化交流枢纽:向西承接江汉流域的文化,向东吸纳太湖流域的新风,向北辐射巢湖与淮河流域,在长江北岸搭建起一条跨区域、多维度的史前文化通道。尤为珍贵的是,这片地域的史前文脉,始终绵延有序、未曾断裂。
从器物谱系来看,黄鳝嘴文化晚期的束颈鼓腹罐形鼎,被薛家岗文化早期大量承袭;折敛口钵形豆柄标志性的一圈凸棱,逐步演变为薛家岗文化极具辨识度的算珠形凸节豆柄;单耳罐、陶钵的器型演变,也形成清晰的传承链条。从葬俗范式来看,二者均盛行单人仰身直肢葬,头向东北,部分墓葬经烧燎处理;薛家岗文化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发展出木质葬具外敷青膏泥、黄胶泥的规制,生死观念、丧葬规制高度契合。
文脉传承并非简单的更替复刻。考古比对发现,薛家岗文化早期鼎式形制,更贴近黄鳝嘴文化晚期第三段器物特征,而非最晚的第四段,说明两脉文化曾在同一地域共存、渐进交融。没有突兀的断层,没有粗暴的替代,只有岁月里的层层积淀、有序接续。
历史,是曾经的鲜活世界
走出博物馆时,夕阳西垂,暮色渐浓。
初访岗坡时,曾因地表无迹可寻心生遗憾。此刻回望才懂得,正是这份看似荒芜的空寂,让我得以穿透表层浮土,直抵三十厘米左右的红黄文化层,触摸文明的底色。
博物馆的器物,告诉我们历史是什么;而大塔山北的山水坡地,告诉我们历史为什么。博物馆为历史标注精准的年代刻度与器物信息,山野遗址留存着文明生长的鲜活现场;器物是文明沉淀的答案,山河水土,是文明生根的缘由。
世人总以为,历史封存于古籍典册、玻璃展柜、考古报告之中。亲身走过这片坡地、看过这些古物方才知晓:历史从来不只是书本里的文字,它首先是先民真实活过、耕耘过、栖居过的鲜活世界。它的肌理,藏在山川走向、河流脉络、土地坡度之中,藏在一方水土的生存秩序里。
黄鳝嘴文化从来不是冻结在六千年前的文明标本。它顺着凉亭河、泊湖、长江等水系绵延流淌,在一代代文化交融、文脉承袭中薪火相传,更在后人一次次寻访、凝视、解读之中,不断生长出新的时代内涵。
闭目遐想,六千年前的某一个清晨,晨光漫过这片缓坡,先民在此制陶磨石、耕渔劳作、安居繁衍。有人郑重举起温润玉钺,在晨光里维护部族秩序、传承文明礼仪。他们无从知晓,后世会以“黄鳝嘴”命名这段远古文明,无从知晓自己的烟火日常,终将汇入宏大的中华文明谱系,只以质朴的本能,择地而居、勤勉维生、敬畏天地、安放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