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走了,是在父亲走后又陪伴了我二十三个春秋才走的。至此,我把在乡下住了十六年的家改称为老屋。
今天,母亲离开我们已满百日,忽然有了回老屋看看的想法。
打开老屋的刹那,我惊呆了,院子长满青苔,墙角的杂草和蒿类已高过我的头顶,窗户上的蜘蛛网还沾染着枯叶和两只不知何时死去的苍蝇,窗台上散落着老鼠屎……老屋,真的老了,已载不动我太多的回忆,泪腺像爆裂的水管,那一刻我泪奔了。
毕淑敏说,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曾经,我把这里视为安全的港湾和人生的退路,而今,我失去了来路的见证者,再也听不到他们讲述我完整的成长脉络。自己成了父辈爷辈,直面的将是生命终点,人生只剩朝向衰老与离别的“归途”。
母亲是童养媳,九岁时就站在凳子上围着锅灶炒菜做饭,与父亲成亲后,十二年间生下我们兄弟姐妹六人,我排行老五。
为了减轻负担,父亲动了把我抱给别人的心思,母亲起初不同意,后来见对方家境优渥,就老两口,也就默许了。然而,我在县城仅仅生活了三天,母亲就找上门来了。母亲说,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家的穷窝。母亲把我要回后,父亲与她大吵了一架。我至今记得他们两句经典的对话——父亲说:你把小五子从米箩又抱回了糠箩;母亲说:我身上的肉,是蒸是炒都要在我的锅里。
母亲是个苦命人儿,像只辛劳的鸟雀,焐干我们的胎毛,衔食哺育,待儿女羽毛丰满,看纷飞各处,用微笑的外表掩饰着内心的孤独。
我成年后,有次出完差回家,见一白发老妪在塘边洗衣,我问邻居陈嫂这人是谁,陈嫂笑着说:你好好看看。待我定睛一看,这老妪居然是生我养我的老娘。这才一月没见啊,怎么就满头白发了呢?
每每看着母亲的白发,心生愧疚,也曾想留母亲在城里多住几天。可她说住不惯城里的“鸽子笼”。我知道她是舍不得乡下的那块菜地和左邻右舍的拉呱,至此我发现,世事的浮躁和工作的内卷,让我对母亲车轱辘似的话语总是心不在焉。多亏了小妹搬回了老屋,这也给我不那么积极回家找到了托词。起初,很多的问候就由电话替代了,后来,电话就干脆打给了小妹,顶多发个视频……现在想想悔之无尽。
母亲走了,像把老屋消了磁,我们兄弟姐妹成了散落在大江南北的铁屑。
没了母亲的老屋,被荒芜填满,老屋陪了我那么多年,如今我要陪老屋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