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与少年,都留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皖西山乡。那时候田地瘠薄,庄稼收成微薄,好在山野却格外宽厚,一年四季捧出数不尽的山肴野蔌,既可以用来充饥果腹,又能给清淡的三餐添上几分滋味。在所有山野吃食里,最让我念念不忘、堪称乡间一绝的,便是用树叶做成的神豆腐。
世人皆知豆腐由黄豆磨制而成,是寻常人家再普通不过的吃食。倘若问起,树叶能不能做成豆腐,大多人都会摇头不解。可在我的家乡,这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山坡田埂、灌木丛里,到处生长着一种名叫斑鸠占的落叶灌木。枝干呈淡褐色,枝条有直有斜,叶片两两对生,阔卵形的叶面正反都覆着一层细绒,夏末,枝顶攒起一簇簇圆锥花序,模样朴素寻常,却是做神豆腐唯一的原料。我第一次亲眼见到完整的制作过程,是在河对面的张妈家里。
当年村里小学校舍狭小,容纳不下全村的孩子读书。友德叔家新盖了瓦房,堂屋宽敞明亮,村里便把这间堂屋借来当作临时学堂,我就在这里读到小学三年级。张妈的茅屋紧挨着学堂,一墙之隔,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记得一个夏天的午后,放学时日头依旧高悬。我走过张妈家门口,看见她坐在竹椅上低头忙活。脚边放着满满一篮斑鸠占鲜叶,刚采回来的,还没打蔫。面前摆着一只厚实的木盆,她正一片一片仔细清洗叶片,洗净沥干,整齐放进一旁的筲箕。我从未认得这种树叶,只当是喂猪的草料,随口打趣,说张妈喂猪都这般讲究。张妈头也没抬,笑着告诉我,这不是猪草,是用来做神豆腐的斑鸠占叶。
树叶做豆腐?我一下子愣在原地,满心惊奇。张妈见我一脸诧异,便叫我不必急着回家,留下来看她如何做豆腐的。我当即搬来一截木桩坐在旁边,目不转睛,静静等候这场奇妙戏法。
待所有叶片清洗干净,张妈拿竹刷把木盆里外反复刷洗干净,盆口架上竹筛,铺上一块老旧的棉布筛布。她抓起一把青叶攥成团,放在布上慢慢旋转搓揉。鲜嫩的绿叶在掌心碾磨,鲜亮的翠绿慢慢转为沉郁的暗绿,叶片渐渐揉成细腻绒泥,青绿汁水顺着指缝蜿蜒淌下,带着细碎泡沫,一滴滴落进木盆。我想上前帮忙,她叮嘱我把手洗净才可动手。指尖触到绵软的叶泥,一股浓郁清冽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沁入肺腑。两人一同忙活,不多时,一篮树叶便尽数揉榨完毕。
随后她收拢筛布四角,拧成麻花状,双手用力按压拧绞,把叶渣里残存的汁水彻底挤干。再让我提着布包,用清水反复淋洗过滤,淡绿色浆液顺着竹筛哗哗流进盆里。滤完叶渣,她打量浆水的浓度,酌情添上少许清水,绿茵茵的浆面上浮起一层灰白细碎泡沫,清润好看。
做神豆腐的点睛之笔,便是灶膛里的草木灰。张妈用火铲铲出干净的草木灰,倒进粗瓷大碗,舀井水冲入碗中,一时间汤水浑浊,气泡不断往上翻涌。她用筷子搅匀,静置片刻,浑水慢慢澄清,灰渣尽数沉落碗底。滤掉残渣,把清亮的灰水缓缓兑进叶浆,拿锅铲顺着一个方向搅匀,盖上木盆盖子,让我守在一旁静待凝固。
我小时候身上长过疥疮,夜里奇痒难忍,奶奶常用草木灰煮水给我擦洗,那种水敷在皮肤上灼热刺痛,我一直认定草木灰水只能外用,万万不能入口。看着眼前的叶浆与灰水相融,我满腹狐疑,只觉得如同变戏法一般,一刻也不肯离开盆边。
短短几分钟,流动的叶浆渐渐变得黏稠胶凝,如同临冬快要结冰的活水,盆底已经凝实,表层尚且稀薄。我急着伸手去碰,被张妈拦住,劝我再耐心等一等。又过片刻,她掀开锅盖,一盆莹润碧绿的凝胶赫然在目,半透明的质感,像市售的果冻,又似冷却后的肉皮冻,温润剔透。她拿起菜刀在盆中横竖划开,一块块方正的豆腐成型,不塌不散。我这才明白“神豆腐”名字的由来。张妈轻轻托起一块,通体翠亮,宛若一块翡翠,轻轻晃动便盈盈颤动,比黄豆豆腐还要软嫩。我连忙伸手护在下方,生怕稍不留神便碎裂开来。
我咽着口水想要尝一口,张妈笑着用指尖轻点我的额头,掰下一小块递到我嘴边。入口一阵沁凉,初尝略带一丝草木涩味,抿上一口,滑溜溜便落进腹中,满口都是清爽的草木香气。临走时,她特意装了一陶碟神豆腐,叫我带回家给家人品尝。我小心翼翼捧着碟子,一路快步回家。
当天中午,奶奶用神豆腐做了两道家常菜。一道放足菜油,配上葱姜干辣椒爆炒,烟火气褪去青涩,鲜香浓郁;另一道简单凉拌,撒盐拌上自家的辣酱,清爽原味。我格外偏爱爆炒的口味,软嫩的豆腐吸饱作料,爽滑香辣,十分下饭。那一顿饭我胃口大开,吃得满头大汗,一边辣得不停吸气,一边停不下碗筷,接连吃下两大碗饭,肚子吃得发胀,心里却是满溢着难得的欢喜与满足。
流年漫过半生,世间百味尝遍,唯独这一叶凝翠的神豆腐难忘。山野清欢,邻里温情,尽数凝在岁月深处,成为此生回望乡土最温润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