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幕布扯起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晒谷场边数蚂蚁。麻绳一头拴在槐树上,另一头系着电线杆,白布绷得紧紧的,风吹过来噗噗响,像谁在拍打床单。
场地上摆满了各家搬来的长板凳,父亲占了个位置,回头朝我喊了一声,我没应。我在等天黑,那个一直没弄明白的事情:一块白布,为什么到了晚上就能活过来?
放映员开始调试那台手摇发电机,终于,一束白光从放映机里射出来,准确地射向那块白布——灰尘在那束白光里狂舞,像一窝被惊扰的飞虫。
随后,画面出现了。全场几乎同时安静下来,只有胶片的嗒嗒声均匀地响着。
其实那天放的什么片子,我早已记不清了,记得的反而是那些游离在电影之外的东西。前面的光头男子后颈那道疤痕,在银幕变幻的光影里一会儿红一会儿蓝;邻村的姑娘借着黑暗往旁边小伙子手里塞炒蚕豆,指甲划过掌心的声音比电影里的枪炮还清晰;后排的瞎眼阿婆整场都在听声音,她说听到马蹄声就知道是骑兵,听音乐就知道主角要哭了。散场时她对人说:“演完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点点头,摇着蒲扇走了。
最妙的时刻,是中途有人站起来去解手,在幕布上投出巨大的黑影。全场的孩子便一起尖叫,那人慌忙坐下,黑影缩了回去。大人们没有笑,也没有人生气。那种宽厚,是我后来在城里没有遇见过的。
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我坐在影院的黑暗里,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手机屏幕偶尔亮起又熄灭。银幕上光影流转,我却总在寻找——那道后颈的疤痕,那些在灰尘里狂舞的光束,那一片被风吹得噗噗响的白布。
那年夏夜的电影已经放完。只是我们这些观众,还站在原地,不肯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