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西周芳
江淮的雨水总是多。
喜欢这样的天气,一本书,一杯茶,就可以窝在家里打发半天。有时看看书,有时看看雨。
此时,雨声沙沙,急切的雨点倒是没有影响内心,我望着窗外,发着呆,很是荒废地浪掷时光。一切都慢下来了,然后,想起一个人。
那也是一个雨天,父亲带我们再一次搬家,宽宽敞敞的三居室,我却选择一个朝北的小屋。青春时的眼中,总是拒绝阳光,仿佛没有明媚的地方才有安全感。一床一桌一个倔强的丫头,在那所屋子里一住多年。整所房子地基较高,窗户外是一条狭长的巷子,石板搭就的简易小路,走上去,总会咯噔咯噔地响。
巷子里常有抄近路的居民,咯噔声起,看书的我,会站起来,倚在窗边打探一会。一位老妇,满满一篮子的菜,紧盯着脚下。一个孩童,蹦蹦跳跳,传来的童言稚语惹得窗内的我不禁莞尔……我喜欢对着窗外的路人遐想,喜欢将他们编排到一个个情景剧中,然后在脑中无声地放映。
又一个强说愁的日子,一阵悠扬的口琴声传来,并不懂音律的我觉得好好听啊!我迅速靠近窗前,希望能找到声源,哦,来自巷子深处另一个窗口。
再以后,小巷里经常流淌着口琴声,那扇窗口已是我无聊日子的美好具象,满足了我在枯燥的学习中点滴的文艺向往。在琴音的世界里,我看见了群山,绿树,溪流——年少时的我太怯于喧哗,怯于群居,所有的美好皆在人烟稀少的白云深处。
琴声的背后,是怎样的一个人?会不会也和我一样时而寂寞,时而忧伤?终于看见他了,玉树临风,瘦瘦高高,戴着眼镜,在巷子中来来回回,轻声哼唱着我熟悉的曲调,那是来自口琴的曲调!我悄悄地踮脚相望,应是搬来不久的吧。
后来,我不知是喜欢口琴声还是喜欢吹口琴的人,或者,两者恰好的结合让我萌生初初的情愫。从此,所有在屋子里的时间便有了期待,时间在分分秒秒中有了模样。每日,我推算着他口琴传来的时间,醉心地沉浸在悠扬婉转中。我开始走出小屋,拿着一本闲书,坐在朝向巷口的后门边,希望有一次邂逅,但又害怕真的遇见。在又一次的石板路响,抬头,正是他!透过我的窗口无数次见过的他!脚步匆匆,一袭白大褂,连听诊器还挂在颈项间,那么的优雅。原来,是位医生,而巷口的尽头就是一家大型的医院。
我从没有正视过他,他更不知我的存在。但是,时间满足了我的好奇心,一点点地释放着关于他的一切,他是医生,他经常上夜班,他有位常来看他的姐姐……
快要高考了,我手忙脚乱地应对着诸多课程,白天总是被一种烦躁包围。只有等天慢慢黑下来,心才一点点地沉静。黑夜给了我解题的灵感,还有一份独属的等待,等待口琴声再次响起,等待那人在巷口的脚步声。有时,夜深了,不确定他回不回来,可躺下不久,突然有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除了他下夜班,不再会有别人的。慌乱中我从床上跳起来,拉开灯绳,动作之大,吊起的灯泡在空荡的屋顶下晃来晃去,屋中的桌,椅,床的影子全部晃动起来,我却又在一片晃动中手足无措地傻站着。灯亮了,巷子里也染上一层光明,他会看得清路吧。或许,晕黄的光能让他明白,他不是唯一的守夜人……
口琴,斯人,连同我的青春,在时光中早已拖出一条模糊的痕迹。有时,突然会在心中想起过往的这一切。忽有斯人可想,忽有时光可忆,继而,再会心一笑——其实,那只是对自己的岁月,所做的一场抒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