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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实与种子
□合肥 王张应
  吾乡不产荔枝。在我的早年印象中,荔枝是稀罕物。姑姑回来看奶奶,荔枝曾是随手礼。
  那年头,我见到的荔枝是干货,干得透彻,果肉收缩,与果壳分离。外壳也不再是完整的球形,倒像是泄了气的小皮球,总有一大块瘪陷进去。拿起干瘪的荔枝,摇一摇,能听到内瓤撞击外壳的声音。
  因是干货,就不会当水果吃。剥壳后,将暗灰色的果肉洗净,同猪肉一块煨着吃。其时乡人认为,这种吃法美味大补。所以,在我的童年记忆里,荔枝不是水果,它与吾乡常见的桃、梨、杏不属同类。
  美味大补之物必然珍贵,人就希望它易得、常有。某顽童将一枚从嘴里吐出来的荔枝核,埋进自家院子里,希望来年春天能长出一棵荔枝树,而后树上挂果。顽童不曾想到,从他嘴里吐出来的荔枝核在炭火上煨过一两个时辰,高温早已使它失去了生命力。那枚荔枝核,当然不会在次年春天长出一株荔枝苗。后来顽童还曾生吃干荔枝,吐出核来种在院子里,同样没长出荔枝苗。顽童不服气,他吃自家院里的桃子、杏子吐出的果核,种在院子里都长出了新苗。来自远方的荔枝,果然是珍稀之物。
  “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上学后,读杜牧《过华清宫》,方意识到,荔枝原来是水果,趁新鲜吃味道才好。皇威无限,快马飞奔,扬起一路灰尘,目的还不是把刚从树上摘下的鲜荔枝,早一刻送到宠妃手上。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乐天派苏东坡被贬到当时的蛮荒之地惠州,尝到罗浮山上的荔枝,竟然乐不思蜀,想留在惠州,长作岭南人。再后来我读到东坡此诗句,似能理解远在唐朝的杨贵妃,为何那么爱吃荔枝。东坡一个大男人,巴不得每天吃上几百颗荔枝,何况杨贵妃那种“侍儿扶起娇无力”“三千宠爱在一身”的女子。
  记不得是从哪年开始,在不产荔枝的江淮平原上也能吃上鲜荔枝了。城里的生鲜超市里,几乎一年四季都卖鲜荔枝。只不过多数时候,超市里的荔枝是由冰块亲密陪伴的。那些冰块该也是来自岭南,同鲜荔枝一起被装在泡沫保温箱里,由产地保鲜冷库出发,长途运输到销售地点。
  随便就可买到鲜荔枝的时候,便不觉得荔枝有多金贵,何至于长途运送几颗荔枝跑死马,或为贪吃荔枝竟愿长留蛮荒之地。荔枝味道也没记忆中的好,厚实的白色果肉,咬开来多是水味,少有从前的甜。估计,那些荔枝不完全在自然条件下长出来。为增产量,人有能力对荔枝树实施特殊关照,果实吸收太多水分,产量自然丰硕。
  今年夏天,我在生鲜超市买过一次真正的鲜荔枝。那些荔枝不见冰块陪伴,装在塑料盒子里,用保鲜膜密封。相信这是些刚刚离枝的荔枝——荔枝最早的名字就叫“离枝”,夏天正是荔枝的离枝季。离开枝头后,密封加低温,荔枝能保鲜一些时日。
  这种真正新鲜的荔枝,品相非常好。外形圆满,皮壳绿中带红,色泽鲜艳,一看就新鲜。剥开皮壳,汁水溅润指甲。白色的果肉丰盈厚实,细腻如凝脂。入口一咬,汁水充沛,肉质醇绵,其味深甜。尤其令人意外的是,荔枝果肉太实在了。被包裹于其中的果核极小,小得不成样子,且松软得很,一点也不坚硬。
  吃起来,才觉得它是一种佳果。吃过后,又有些遗憾。这么好的果实,却没有一个像样的果核。那种不像样的果核里面,能有壮壮实实的果仁吗?如此美好的果实,却不能将其果核留作种子。
  前几天,朋友从山东寄来一箱樱桃,又大又红。吃过后,吐出的是一枚粗壮圆润的大果核。见到那么大的樱桃核,没舍得扔进垃圾桶,心想它们还有更好的去处,能发挥更好的作用。一枚枚收集起来,用自来水冲洗干净,然后拿到太阳底下晒干,撒在院墙边一块人迹罕至的地里,期待来年春天发出新苗,几年后开花结果,尝到自己种出来的大樱桃。
  当然,这只是一次非专业的试验,成功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抱有希望。那些壮硕的樱桃果核,让人特别有信心。
  如今,吃水果很难遇见像样的果核。早些年,吃西瓜,人嫌吐西瓜籽麻烦,后来就有了无籽西瓜。即便西瓜里偶藏几粒籽,也不饱满,不知里面有没有仁;在市场上买回的桃,未曾见过完整的桃核。桃没熟透,桃核却烂透;苹果也是,核越来越小,小到不像样子。
  许许多多的果实,越来越漂亮。它们的种子,却越来越不像样。果实再漂亮,种子不像样子,总归让人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