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一民/摄
对面小区大门口的花坛里,种有三排垂丝海棠,每排七棵。深褐色的枝干遒劲有力,根根向上又相互纠缠,海棠开花时,像是一大片浪漫的红云挂在了树梢。深紫色的花梗颤颤巍巍,又细又长,顶端开着重瓣的粉红色花朵。“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这种粉是鲜妍明媚的粉红色,不带一丝尘世的俗气和疲惫,让人一见就心生快乐。梗细,花重,所以垂丝海棠开花时,每一朵花都是低着头的。像是某个明朗的春日,一群穿着粉红衣衫的深闺少女,在绣楼里聚饮春酒又遭父母和媒人突然闯入时,瞬间满面飞红忙不迭地低头颔首。可就算低头了,也掩不住她们青春的姿态,飞扬的嘴角,明媚的容颜。
“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最妙的是下点中雨啊!雨水淅淅沥沥,落在花树上,顺着褐色的枝干往下流,也落在花朵上,洗去花朵上的浮尘,海棠颜色不减,反而愈加明媚娇艳。时不时地,会从某一朵花上,轻轻地、慢慢地滴下一滴水珠,像是从少女的明眸里涌出了一滴晶莹的眼泪。水滴以梁祝十八里相送的姿态珍重地惜别花朵,一路长亭短亭,缱绻难舍。海棠花星星点点地飘落,但,树下的石阶上,草丛里,落下的花瓣早已铺成了一张厚厚的粉红色的地毯。那地毯比胭脂还要艳丽,比宋锦还要华美,比云朵还要绵软,比杨玉环在马嵬坡被宛转蛾眉马前死时,还要让人惊心动魄。
春再深些,西府海棠就开了。一树亭亭花乍吐,除却天然,欲赠浑无语。如果说垂丝海棠是鲜艳妩媚的宝钗,那西府海棠就是袅娜清艳的黛玉。西府海棠树形高且纤瘦,枝条袅娜下垂,像是一位少女披散着长长的头发,坐在井旁临水照花。它的花梗是淡绿色,短而粗。花梗顶端,每朵花的姿态都是亭亭向上的,迎着春日的暖阳,袅袅娜娜地开放,还散发出淡淡的清香。每朵花都像一位清逸出尘的仙子,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踮着脚立在新绿的枝头,随时准备着为三月暖阳跳一支吴侬软语伴丝竹的《声声慢》。
“海棠珠缀一重重,清晓近帘栊。”这是李煜的海棠;“海棠院里寻春色,日炙荐红满院香”,这是黄庭坚的海棠;“为爱名花抵死狂,只愁风日损红芳”,这是陆游的海棠;“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这是金代元好问写的未开的海棠;最广为人知的是北宋苏轼写的那首:“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濛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这首诗里有“香雾空濛”几个字,写的就是西府海棠。因为,西府海棠有清香,垂丝海棠则无香。
春更深些,就去合肥蜀西湖吧!四月初,出地铁二号线e口,通往砂之船的路上,蜀西湖旁边,那两丛橙红色的霸王海棠就开花了。这两丛海棠植株挺拔,枝条繁盛,花叶同发,绿叶丰茂,花朵硕大,花形华美。花瓣是石榴花那样明艳的橙红色,每朵花上都有二三十片花瓣,围绕着明黄色的花蕊,重重叠叠挨挨挤挤地排列,多而有序,密而不乱。每朵花都明眸皓齿,容光焕发,勾人心魂,整丛花蜂围蝶阵闹纷纷,好不热闹!霸王海棠的花朵很像茶花,但它比一般的茶花要大,花瓣也比茶花的柔软。我测量了几朵花,其中最大的一朵,直径竟然有十一厘米。
据说海棠花有十多个品种,但我只认识四种海棠。在我所认识的海棠花中,最霸气的是世界一号,最谦逊的是贴梗海棠。贴梗海棠植株不高,花型较小,绿叶繁茂,主要用于园林和广场绿化,有时也能在园艺盆景中见到。
望湖公园的广场边种有两排海棠,春和景明之时,我每次经过广场时,只能看到海棠的叶子,想要看海棠花,就要走近它,用手扒开叶子才能看到叶底藏着的那几朵伶俜的瘦弱的红花。贴梗海棠绿肥红瘦喧宾夺主的场景,很容易让人想起《红楼梦》里的苦命小姐贾迎春。迎春本是庶出,母亲早亡,父亲贾赦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迎春从小就严重缺乏安全感,性格懦弱,遇见任何事都只会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在没嫁给孙绍祖之前,她的乳母聚赌被抓,迎春却不敢向贾母求情,之后,发现自己的攒珠累丝金凤头饰被乳母偷拿去当铺当了,也不吱一声,只是和宝钗同看《太上感应篇》以逃离现实。在被父亲嫁给中山狼孙绍祖之后,她的吃穿用度不如贾府普通的仆妇,还要经常忍受孙绍祖的言语污辱和身体暴力,最后被孙家虐待至死。就算贾迎春出生于诗礼簪缨之家有良好的教养,就算她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又美貌,但这时贾府已经走向没落了,在家族势力日薄西山的残照之中,在封建礼教的重重束缚之下,她又何曾享受过自己的青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