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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碗酒酿
□许若齐

   
  岩寺古镇里,有一条老街,它傍丰乐河而建,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路两边微店小铺渐次排开:杂货店、剃头店、猪肉铺、中药房……生意也都可以,只是铁匠铺是个摆设,全然没了炉火熊熊,火星飞溅;唯有淬过火的镰刀锄耙堆放着,暗幽幽地发出冷光。一个徒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门口矮凳上,专心致志地把玩手机,已然忘我。
  路中段,有店幌高悬:灵山酒酿。门楣亦有横匾,黑底黄字。徽派建筑,两层楼阁,前店后坊。门面不大,间距仅几块门板耳。
  才临近中午,生意已近尾声,我算有口福,仅最后一碗了。据说以往很多人没有踩好时点,乘兴而来,扫兴而去,不知咽下多少口水。一女子紧随我来,老板很遗憾地告知今天告罄了。尽管她面容姣好,殷殷期盼,我总不能把这最后一碗拱手相让或分而食之吧,只能朝她耸肩摊手,作无奈状。她扭头便走了。
  这家酒酿,远近闻名,全凭吃客口耳相传,免费广告。山高出俊鸟,巷深有酒香,一个真正的吃客,他的足迹应在寻常巷陌,布衣灶头。一道家常菜,会让你久久回味而不能忘却;同样,闻风而来终未遂,亦会陷入深深的失落。这样的事情我也曾遭遇数次,身临其地,却已改换门庭,主人亦不知何处,那种沮丧,绝不是错失一顿宴席所能比拟的。
  店堂与普通小吃铺无异,简陋但整洁干净。数张方桌,几把条凳,一玻璃柜临街,内置器皿;后有大锅三口,温煮酒酿用。老板为一中年男子,熟练操作,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员工三四人,皆家庭成员,分工亦很明确。
  不解的是,外面总有吃客翘首以待,何故中午就早早收摊?老板笑我不懂,慢条斯理地将它的基本工序一一道来:一是浸米,二是蒸米,三是晾饭,四是拌曲,五是发酵,六是制作。工艺不甚复杂,但每一步都必不可少,一点马虎不得的。这里是下午蒸米,夜里酿造,第二天上午卖出。一个流程需时两天,循环往复。这种纯手工劳动糜时费力,老板初心不变,小本买卖,一天就卖200碗左右,有点饥饿营销的做派。
  幼时,我家每年春节前都要做点酒酿的,过程我也略知一二。一般是小年过后,将糯米淘洗干净,用冷水泡4~5小时后放在屉布上蒸熟。蒸熟的米放在干净的钵子里,待温度降到30~40度时,拌进酒曲,稍压一下,中间挖出一洞,盖上盖,用旧棉被将其严严实实裹起来,接着就是满怀希望地等待了。
  那天半夜,父亲起床掌灯,也惊起了一家老小。父亲打开钵盖,但见小洞中底部已盈满酒汁,香气轻扬。我们屏气看着,奇妙的是,酒汁从底部缓缓抬升,一刻钟后,竟抵中部。大家都喜出望外,尽管都压低了声音,还是在寂静的冬夜显得有些动静。
  父亲说:酒酿是有灵性的。他用筷头蘸点尝尝,连声称好。赶紧盖好放置阴冷处,这样会越来越甜,其味绵长。年三十舀一大勺出,与秋天落下的桂花瓣(已用冰糖腌好)一起文火慢炖,年夜饭时浅酌慢斟,一家人其乐融融。
  这里酒酿8元一碗,标配是蓝边碗浅浅一碗,周边6个芝麻馅元宵匀布,酒酿呈团状居中,内里浮一糖水荷包蛋。淡淡的酒香扑面而来,有点酒不醉人人自醉。它确实名不虚传,绵甜、温润、厚稠、悠长。元宵糯香,荷包蛋嫩滑,与酒酿相得益彰。我这是热吃。酒酿冷热皆宜,若是夏天来,可以吃冰镇酒酿,顺滑可口、冰凉透心,怎一个爽字了得!
  这一碗下去,我竟有点晕热,话也多了,于是恭维老板,东扯西拉。老板乃本地人,祖传手艺,原是一挑子,走街串巷卖,风里来雨里去;前几年才租店面,坐地生意。我问酒酿好吃的奥妙,回答,必须米好、酒曲好、工艺好。
  米产自几十里外的灵山村。这是一个文化底蕴十分厚重的古村落,始建于东汉。它的周边是层层梯田,错落有致,独特的山间小气候,风调雨顺地生长着优质稻米,柔软、味甘、粒大、香气馨人,古时还作为贡米进贡;酒曲是哪里来的呢?老板笑而不语,这属商业秘密,怎么能随便说呢!工艺好当然是多方面的,对环境、时间、温度等的掌控要恰到好处。这是一个微生物的世界,以人们看不见的方式活动着,一点差池出不得。
  我又问:既然生意如此火爆,何不去寻一个好地方图大发展,诸如屯溪老街或歙县城里?他笑着摆手:那里房租太贵,不如在家门口熟人熟事,也是租房,价格却便宜多了。说罢,起身忙乎他的事情去了。
  最近听说他已进城开店了。
  此时,我还想在老街上闲逛一阵子,突然心里嘀咕起来:这酒酿吃了,再开车回去,警察会抓我酒驾吧?得打个电话给附近朋友,给我当代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