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麻荚踩着时光阶梯,一步步爬上梢头。一阵秋风,又一阵秋风,吹拂而过,芝麻荚咧嘴笑了,一丝不苟细密排列的“烤瓷牙”,躺在芝麻荚的心房里,睡大觉。
收割芝麻,不叫割,割太不文雅;也不叫砍,砍太过粗暴。叫扦,一手揽着芝麻的腰身,一手握镰伸到芝麻秆的根部,一拉一带,一棵芝麻就收割了。扦下来的芝麻,被稻草绳拦腰束起,一捆捆攒起,叉开脚,头靠头,站在院子里,沐日光浴,听秋声荡荡。芝麻荚藏不住内心的喜悦,笑得肆意又坦荡,眨着星星一样的小眯眯眼。
凉了一段时日,是时候把芝麻粒从芝麻荚里请出来了。家乡人管敲芝麻不叫敲,叫xiā。恰到好处,是一个动词的操守,更是一个动词的修养。xiā,就是这样一个动词,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举手投足间,尽显一位绅士的修为。对待温文尔雅的事物,就需温文尔雅的尺度。
xiā芝麻,诗意的劳作。母亲最懂芝麻的心事,左手拎着芝麻秆的脚脖子,右手拿着一根不粗不细的木棍,轻敲芝麻窈窕的腰身,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芝麻粒哗哗啦啦地涌出,圆滚滚的,前赴后继,栖落在簸箕里,饱满而又莹润。
母亲上下颠着簸箕,娴熟地像晃着盛着婴儿的摇篮,扬去芝麻叶、瘪芝麻和灰尘。收拾干净的芝麻,放在院子里再晒一两个日头,就可以归仓了。晒干的芝麻放在罐子里,盖上盖子,等待着每个团圆的节日的来临。
节日来临,抑或我们嘴馋了,嚷嚷着要吃芝麻糖馍馍。趁着日头好,母亲倒出芝麻,装在簸箕里,用湿毛巾一遍遍掸去浮尘,晒得清清亮亮。包芝麻糖馍馍之前,芝麻需下锅文火慢炒,炒得喷香。炒芝麻是个技术活,火大了,娇巧的芝麻粒招架不住,一忽就伤了身又伤了心——糊了;火太小,温温吞吞,就炒僵了,香味大打折扣。
炒芝麻的时候,母亲从来不要我们帮,锅上锅下就她一个人忙。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像一位修禅入定的大师,恰到好处地拿捏着时光与火,与一粒粒圆润的芝麻对话,拉拉家常,说说心事,叙说丰收的喜悦、生活的火热与香甜……芝麻在锅里噼啪炸响,油白里透着微黄,纯澈的香味如涌泉,“咕噜咕噜”冒出来,芝麻就炒好了。
炒好的芝麻,倒入蒜臼子里捣,捣蒜槌一上一下,一下一上,有点像庙里的大和尚,眯缝着眼虔诚地敲木鱼。直到把芝麻粒捣成芝麻糊,挖出来放在盆里。记忆里,我常抢过母亲手里的捣蒜槌:“我来帮你捣,这活我会干!”我边捣边瞄着四周,趁着母亲不在或没注意,抓一把芝麻糊塞进嘴里,浓烈的香味在舌尖上妖娆地跳舞。
母亲和好面,放在炒芝麻的热锅里涨着,回到堂屋,看我一本正经地抿着嘴一声不吭,假装绷着脸问我:“偷吃了吧?!”我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还说没有,脸上都长胡子了!”我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我就尝了一点点,就指甲盖那么大的一点点!”我边说,边伸出大拇指示意。
捣好芝麻糊,我迫不及待地拿来红糖,倒进盆里搅拌均匀,芝麻糊摇身一变就成了芝麻糖。母亲看我馋得直流口水,就抓起一把,说:“尝尝,够不够甜?”我舌头一伸一卷,母亲掌心里的芝麻糖就悉数被我裹进嘴里。我边品咂边嘟哝着:“好甜,好甜,真香,太香了……”说着又伸手抓了一大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嘴里。母亲点着我的眉心:“你这个小馋猫,前世一定是饿死鬼投胎的!”
面发好了,蓬蓬松松的一大盆。母亲忙着和面,做面团,把芝麻糖包进面团里,摁平,变成圆圆的面饼,一个个躺在桌上。母亲这边做着馍馍,那边起火开始烙馍。柴草在火塘里熊熊燃烧,面饼子在锅里接受高温的历练,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只只香喷喷的芝麻糖馍馍。面桌边,灶台旁,火塘下,母亲宛若一位近景魔术师,不停切换场景,不急不躁;又像个游泳高手,在生活的河流里游刃有余地游来游去。
母亲烙芝麻糖馍馍要烙整整一个下午,烙好的芝麻糖馍馍堆在笆斗里像一座山,够一大家子吃上一个星期。母亲烙的芝麻糖馍馍外焦里嫩,芝麻的浓香,红糖的醇甜,麦子的原香,交织融合在一起,像是在广袤大地上演奏出的田园交响曲,辽远、广阔、深邃,在内心深处盛开,在舌尖上绽放,成为时光深处一道永恒的经典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