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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城有诗派方氏称第一
□ 陶渡庵
  清代乾隆时期的诗坛名宿袁枚说:“鱼门太史于学无所不窥,而一生以诗为最。”他所说的鱼门太史,即程晋芳,字鱼门,号蕺园,清代经学家、诗人,虽云为歙县人,实际自高祖就已迁居扬州。程氏家族不仅是两淮盐业领袖,也是扬州当地的文学世家。然而,程晋芳却说,“余之诗盖出于桐城两方,兼采其说而学焉。”程晋芳所说的“桐城两方”,是指兄弟诗人方世举、方贞观。
  壹
  无物类之牵缠

  最初让我注意到桐城诗人方世举,还是多年前读到他的一首《麦鱼五十韵》。其中写道:“河伯多所媵,鳞鳞繁有徒。鲲大几千里,复产白小鱼。二寸亦已甚,麦鱼尤悬殊。江湖耻容纳,纳者惟沟渠。出时刈宿麦,其细即麦如。一水三十里,上下乃绝无。”作者写到这里加了自注:“起包家圩,止鸭子湖。”这一片麦鱼产区,恰好就在我老家一带。
  我小时候在家就网过麦鱼。母亲常以“麦鱼干”“炖鸡蛋或辣椒炒麦鱼干”招待客人,我们也就有机会解馋,鲜美无比。而今离家几十年,很难再有此口福,却仍然回味无穷,故而读到方世举此诗倍感亲切。想当年,方苞、刘大櫆、姚鼐等桐城派诸大家,必也享受过包家圩、鸭子湖的这道美食吧,这道“一水三十里,上下乃绝无”的吾乡鲜美土产,不知赋予了他们多少创作的灵感?
  以本地土产麦鱼入诗,估计其他古今诗人皆无。方贞观所谓诗歌吟咏“无物类之牵缠”、信手拈来,由此可窥一斑。毕竟桐城也有诗派。
  明末清初的邓森广就有诗赞曰:“吾党尚风雅,龙眠诸子始。岂不怀古英,既贵洛阳纸。”近代以来,学者论述桐城诗派益甚。钱锺书就认为“桐城诗胜于文”,并在《谈艺录》中专论“桐城诗派”。吴孟复著有《桐城文派述论》,其中也有专节论述桐城诗派。然钱氏与吴氏的桐城诗派之持论,仅就清代桐城派中诗人而言。实际上桐城诗派早于桐城文派。明末清初的陈焯就在《龙眠风雅》序中揭示:诗“以地著者,又因以派分矣。”“有明三百年来诗体三变,龙眠之名卿硕士,与四方分坛立墠者未尝不声光相接,而坚守朴学,一以正始为归者,固自如也。”毛奇龄亦于《龙眠风雅序》中云:“予思江左言诗,首推云间。……而其时齐驱而偶驰者,龙眠也。故‘云龙’之名,彼此并峙。”晚清的姚莹在《桐旧集序》中,亦将桐城诗派推前到明代正德年间的齐之鸾肇始,称有明一代诗家作者如林,即使《龙眠风雅》亦未能极其盛。今天讨论桐城诗派的学者已经很多,桐城有诗派已为学界定论。
   贰
  诗歌创作第一大户

  最近,桐城老辈学者杨怀志先生出版了《桐城诗派研究》,极赞桐城桂林方氏“连绵不绝,代有闻人,且人人有集,为桐城诗歌创作第一大户。”
  以“诗歌创作第一大户”称誉桐城桂林方氏诗人,其言并不虚妄。桐城方氏支派较多。这里的桐城方氏,主要是指桐城桂林方氏,“桂林”二字亦非今广西桂林,而是称誉方氏家族科举之盛。据不完全统计,明清两代,桐城桂林方氏有进士31人(不含武进士),居全县之首。
  从桐城第一部大型诗歌总集《龙眠风雅》(初编64卷)来看,399位作者中,方氏诗人有74位;9011首诗中,方氏诗人诗作2451首,均为全书之最。《龙眠风雅》(续集28卷)154位作者中,方氏诗人有25位;5863首诗中,方氏诗人诗作有811首,亦为诸家之最。方孝标在《与潘木崖书》中,就潘江对方氏的推重表示:“首以断事之忠贞,终以家密之之苦节,于衰宗先后能诗者网罗略尽,而以先君子与先兄环青、亡弟子留各为一全卷,且云此国家之光,不徒桂林之盛。”方以智的孙子陈正璆(跟母亲陈舜英姓),也曾感慨指出,《龙眠风雅》乃“潘木崖先生手订诗也。前编以断事公始、太史公终,其论定方氏不綦重哉?”
  方孝标、陈正璆所说的“断事公”,即其五世先祖方法,建文己卯举人,四川都指挥司断事。明成祖发起靖难,甲申年逮诸藩不署贺表者,方法被逮,舟次望江时,跳江自沉。所说的“家密之”“太史公”即方以智,崇祯己卯举人、庚辰进士。甲申年大明倾覆,方以智栖隐方外,后来自沉殉国。因此,陈正璆在诗中咏叹:“吾宗断事至太史,十世相承不偶然。先后登科己卯岁,死生完节甲申年。两山爪发埋霜雪,一水英灵接雨烟。诗史有人开具眼,特书首尾在龙眠。”
  从清季徐璈纂修的《桐旧集》来看,其中共收录明初至清道光二十年本邑84个姓氏、1200余位作者的7700余首诗,仅方氏就有四卷,收录141位诗人、1120首诗作,无论是人数、卷数,还是诗歌总数,都为桐城各家族之冠。近人陈诗编纂的《皖雅初集》皇皇四十余卷,桐城一县诗人诗作就占五分之一强,而桐城方氏诗人诗作总数亦居全省之最。当然,如果再讨论桐城桂林方氏的诗歌家集,以及方氏历代诗人的诗集,数量更是蔚为大观。《龙眠风雅全编》整理者指出,这些诗人大多有诗集存世,有的方氏诗人平生诗作数量庞大,如方畿诗作就有近万首。清人方于穀编有67卷《桐城方氏诗辑》,共收录方氏家族130位诗人5022首诗。同时,他自己还著有《拳庄诗钞》正、续集十四卷1534首,附编于该辑之后,方氏诗人的个体创作之盛亦可由此窥见一斑。
   叁
  桐城诗派的先声

  方氏诗人多领袖群伦。嘉靖间,方向“旧结诗社,效辋川故事,绘所居湖山八景各为一咏,好事者属而和之。”万历间方大任、方大铉与同里叶灿、王宣等相为砥砺,唱和不断;崇祯间,方尔瞻与何应珏、江中龙结南溪社;方拱乾在家乡龙眠结社,参与者六人有“六骏”之誉;方若素与姚康、吴绍廉等结金兰社;方苞的祖父方帜,曾与里中诸名士结环中社。在金陵,流寓桐人十五子结“潜园社”,方孝标、方亨咸、方育盛兄弟皆参与其中,为诗雄冠一时。方以智早年在家乡城南泽园结永社,揭开“龙眠诗派”的序幕,与松江“云间诗派”陈子龙等遥相呼应,并峙齐驱。
  方于穀还说:“彤管流徽,吾桐最盛。”这亦非虚言。当代学者傅瑛的《明清安徽妇女文学著述辑考》,全书共九卷,列有654位明清安徽女性文学作家。其中桐城才媛诗人两卷(还有部分在其他卷)近160人,约占全省四分之一;而方氏才媛就有26人,数量最多。明清时期桐城还有众多名媛诗社,如“清芬阁”“纫兰阁”“茂松阁”“松声阁”“保艾阁”“宜阁”等,其中以方维仪“清芬阁”影响最大。其从弟方文有诗赞曰:“清芬才调更绝人,诗文秀洁无纤尘。书法直追王子敬,绘事不让李公麟。”
  在这些星光灿烂的方氏诗人中,锋镝消磨而忠节无改的明遗民诗人群体尤为引人关注。邓森广《论龙眠诸子诗》评述明末清初四十余位桐城诗人之高风,方氏诗人就超过半数。其中,以“嵞山体”著称的遗民诗人方文,可谓继杜陵、香山之后终生关注现实的卓越诗人。学者朱丽霞认为,方文的诗“在当世即产生了极大影响,吴兆骞、陈维崧即视‘嵞山诗’为瑰宝。至迟到康熙初,嵞山诗已以其自成一家的特色传遍大江南北,而且直接影响了清代诗坛,其最明显的例证即启导了桐城诗学的形成。”“作为地域文学的明显标志,嵞山诗成为后期的桐城诗的先导。”
  方世举、方贞观兄弟,则以诗鸣于雍正、乾隆年间,他们发扬家族诗学传统,与方文一起并称“方氏三诗人”,被认为是桐城诗派的先声。马其昶《桐城耆旧传》中列有“方氏三诗人传”,称:“方文之后,方氏以诗名尤著者二人,一曰南堂先生(方贞观),一曰息翁先生(方世举)。”学者蒋寅甚至指出,“桐城诗学是在特定历史时期形成的,具体说就是雍正至乾隆时代,其标志性人物通常被举出姚范和刘大櫆,但实际成就和影响更大、更值得注意的,应该是方氏两兄弟——方世举和方贞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