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眉《兰花图》扇页(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顾眉《墨兰图》局部(日本澄心堂美术馆藏)
明末清初,金陵佳丽顾眉色艺超群,名列“秦淮八艳”。值得关注的是,她还是一位著名画家。在刘景龙、胡家柱主编的《安徽历代书画篆刻家小传》中,顾眉位于其中,称之:“善音律,工诗、画,其山水天然秀绝,尤善画兰。”“其画非一般闺秀之笔所能比拟。”黄宾虹的《古画微》和俞剑华的《中国绘画史》等多部画史专著亦提及顾眉,称之为徐眉。只是,很多人不知道,徐眉即顾眉。
顾眉(1619-1664),又名顾媚,字眉生,上元(今江苏南京)人,原为秦淮名妓,后嫁给“江左大家”、合肥人龚鼎孳,改姓为徐,号横波,又号善持,成为其如夫人。由此华丽转身,甚至受封为“诰命夫人”。离世之后,归葬于合肥城南的桃花城。
一 作为名家墨迹,国内的北京故宫博物院、中国美术馆、吉林省博物院、江苏省无锡市博物馆以及日本澄心堂美术馆、美国亚瑟·萨克勒美术馆等多家院馆收藏有顾眉的绘画作品。
兰若君子,品性高洁,深受文人士子喜爱。顾眉精诗擅画,画兰造诣颇深。她的一幅《兰花图》扇页今藏于北京故宫博物院,上有自题:“丙子秋望为子寅词宗写。秦淮顾眉。”钤“眉生之印”白文印。“丙子”是明崇祯九年(1636),顾眉时年十八岁。此幅画作构图新颖巧妙,花叶灵动飘逸,墨色秀润,刚中有柔。以画寄怀,以兰传神,以兰自喻,显然,顾眉意在借此表明自己身在青楼但不失君子风范和高洁情怀的特有心态。
在日本澄心堂美术馆,藏有顾眉的一幅《墨兰图》。通观整幅画作,空间关系与结构层次处理得恰当妥帖,用笔沉着稳健、疏密有致,枯润搭配相宜,浓淡变化自然,“笔墨外更有一种妩媚之趣,引人入胜”。(秦祖永《桐阴论画》)
顾眉的《竹石幽兰图》藏于台北的兰千山馆,这件手卷长达551.8厘米,画有岩上兰、风中兰、倒垂悬兰、折叶兰、迎风蕙等,共13种姿态各异的兰花。画卷及引首、拖尾上题诗题跋众多,鉴赏者对画家写兰之法赞赏有加。有研究认为:“此卷可视为传世女性画兰中最重要的作品之一。”(孙静《墨兰的风格演变和流派》)
二 一花一世界。空谷幽静,墨兰流芳,从中可以品读出顾眉难以被世人所知的内心独白。
清初著名画家、诗人梅庚《题顾眉生画兰》曰:“半幅双钩楚泽春,南朝旧部总伤神。蘼芜诗句横波墨,都是尚书传里人。”诗中的“蘼芜”为柳如是小字,“横波”即顾眉,二人秀外慧中,才艺俱佳,所归属的意中人钱谦益和龚鼎孳都官至尚书。由诗题可知,这是一首为顾眉的兰花画所题诗作。明清易代,兵火连天,民不聊生。在顾眉所画的兰花中,诗人读出了其身处乱世的无奈之感,以及那种若有所失、黯然神伤的情态。
据吴琼仙《写韵楼诗集》,顺治三年(1646),同为秦淮姐妹的柳如是为顾眉的墨兰图册题诗十首,其中有云:“读罢《离骚》酒一壶,残灯照影夜犹孤。看来如梦复如幻,未审此身得似无。”“懒踏长安九陌尘,独怜空谷十分春。毫端画破虚空界,想见临池妙入神。”柳如是的跋文写道:“偶检阅顾夫人所写墨兰一叶,清妍秀润,绰约有林下风,真堪什袭藏也。率题数绝,以识景仰。”彼此心领神会,诗画相互交融,禅意悠然,神韵尽显。
由此可见,作为文人圈风雅之事,笔墨酬唱在这些能诗善画的才女之间同样习以为常。
诸多文坛名流都曾为顾眉的兰花图题诗,除上述提及的梅庚,尤侗有《题顾眉生画兰》:“佳人竟体是芳兰,自写湘君小影看。只有青青河畔柳,同移春色向雕阑。(自注:‘谓河东君也。’)”朱彝尊有《题顾夫人画兰》:“眉楼人去北床空,往事西州说谢公。犹有秦淮芳草色,轻执匀染夕阳红。(自注:‘夕阳红,兰花名,见金漳赵氏谱。’)”
中国书画,崇尚写意。写,通“泻”,宣泄之意也。写意,即前人所云“泻胸中之丘壑,泼纸上之云山”以及“聊以写胸中之逸气耳”。
顾眉的写意墨兰时常被名家点赞。张庚《国朝画徵录》称其“工墨兰,独出己意,不袭前人法”。陈维崧《妇人集》云:“顾夫人识局朗拔,尤擅画兰蕙,萧散乐讬,畦径都绝,故当是神情所寄。”
三 身为文坛领袖,因为诗书画俱佳,龚鼎孳常为他人题画。顾眉的画作与龚鼎孳的诗词、书法结合在一起,相得益彰,受到时人追捧。他们既是彼此相爱的人生伴侣,也是驰名书画界的艺坛知音。
《楚辞·离骚》有云:“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据称,十二亩曰畹,另有一说,田三十亩曰畹。由此典故,后世以“九畹”代指兰花。
在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顾眉的《九畹图》卷。顾眉款识:“癸未菊月偶写九畹图,共孝升作笑而已。”龚鼎孳题诗有云:“喜近茶香参墨苑,仍依粉绿炤蛾眉。”
此图款识中的癸未菊月,即崇祯十六年(1643)九月,是顾眉辗转进京与龚鼎孳成家之际。画卷上,顾眉的欣喜之情、娇嗔之意,溢于笔墨之间。龚鼎孳的字里行间,也尽显宠爱的情感和怜惜的意味。值得注意的是,被纳为妾,顾眉对龚鼎孳不是使用“夫君”“相公”之类的称谓,而是以字号呼之(龚鼎孳字孝升),体现了二人的伉俪情笃、志趣相投与平等相待,这种交流互动在旧时夫妇关系中并不多见。
笔墨人生,诗酒为伴。龚鼎孳仕途坎坷,他们的生活一度陷入困境,以至以画易酒,用顾眉的兰花画作为回馈的礼物。在美国亚瑟·萨克勒美术馆,藏有一幅顾眉的兰花图,落款是“长至日,眉画于莫愁居”。长至日,即冬至日。
上有龚鼎孳的题跋:雪后拥烟寒,甚苦无酒钱。君万门兄以名酒见饷,欲传闺人画兰。感其意,促为写此。昔子瞻作木石寄贾处士曰:“吴兴有好事者,能为君月致米三石,酒三斗,终君之世者,便以赠之。”若然,恐君万正当欠我酒债耳!甲申仲冬戏题。
文中用略带自嘲的口气,先是叹诉无钱买酒,转而援引苏轼送画的故事戏说一番。表现出作者困境中随遇而安的淡定和苦中作乐的豁达,也使得这种礼尚往来显得风雅别致并且富有情趣。由此,体现出龚顾夫妇特殊时期携手共度时艰的深厚情感。
画中之兰,置身于荒山野岭,风劲石残,苔厚草稀,荆棘多刺,如影相随。但是,冷寂处展生机,风过时见韧性。既寓意着当时环境的险恶,也诠释着文士所珍视的气节与风骨,表现出那种不屈、坚忍以及抗争精神。从其笔墨间,依稀领略到悲欣交集的人生况味,体悟出世事无常的苍凉之感。
龚顾夫妇志向一致,情趣相投。顾眉离世之后,龚鼎孳作有《同古古、伯紫诸君夜集,限韵》(六首),诗后自注:“追忆善持君每佐予,急友朋之难,今不可复见矣。”
余怀《板桥杂记》有云:“尚书(指龚鼎孳)雄豪盖代,视金玉如泥沙粪土。得眉娘佐之,益轻财好客,怜才下士,名誉盛于往时。”龚鼎孳体察民情,关爱民生,多次请赈请蠲,在庇护遗民、奖掖后学方面不遗余力。此类雄豪之举中,时常闪现着顾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