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对我的诱惑之一是,城里有个叫贾平凹的人……
西安城有土门街市,贾平凹有本小说叫《土门》,特意去土门走了一圈。
我在土门,想作书人也曾一次次在此张望,看绸布,看茶纸,看菜馆,看国药,看酱酒、香烛、水果、铜器、服饰、青菜,漆作裱画缝纫灯笼雨伞镶牙修脚,看男人和女人。物事都在,人却不是当年的面孔了。岁月如水,那些书依旧生机勃勃,纸上人物不老,天狗不老,五魁不老,白朗不老,庄之蝶不老,唐婉儿不老,高子路不老,张引生不老……文学不老,文学才是老生啊。贾平凹一己之力创造出这么多人物。
傍晚,上书房,贾平凹、胡竹峰、一壶茶,开始说话——
写作是用来修炼自己的
胡竹峰:贾老师,昨天到咸阳机场,扭头看飞机,一个个胖乎乎停在那里。当时就想起了你的小说,也是这个胖墩墩的感觉。从早期的《商州》《浮躁》,到后来的《秦腔》《古炉》《山本》,你的长篇越来越开阔,越来越胖。甚至书法也是越来越胖了。
贾平凹:实际上我自己追求的是种浑厚,这东西吧,你也可以说是胖一点,但是它还不仅仅是胖,还有厚一点。举个例子,2000年左右,我那时候去新疆特别多,坐车到处跑。回来后,写作就不一样了,因为它那个环境,那种辽阔感,无形中给你好的力量。
胡竹峰:我刚去新疆半个月。面对着更大的天地山脉,感觉那里的人更硬朗,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贾平凹:嗯嗯。你是写散文的,我最近写那个《记黄河晋陕大峡谷》,反响挺好的。
胡竹峰:你好像格外喜欢去黄河、秦岭。
贾平凹:是这样,反正每当受挫折啊,或者疲倦,觉得自己能力不够的时候,要么去秦岭山中走走,要么到黄河岸边走走。尤其最近的这一次,走这个大峡谷,黄昏时候的那种气势很震撼,回来写东西就不一样了,吞吐量不一样。咱不是性格特别张扬的那种人,所以追求的就只能是浑厚的东西。你看我身后墙上的字:耸瞻震旦,很多年前写的,但觉得它厚实,我追求这个东西。
胡竹峰:这种追求让你的作品越来越开阔。我还有个感觉,你的作品,是一脚乡村一脚城。你在写农村的时候是立碑的心态啊,《秦腔》后记,就是说这本书是给故乡立碑,但你写城市就不同了,格外多一些闲笔,飘逸些。
贾平凹:虽然出生于农村,但现在说起来,我也不是农民了。一辈子了,骨子里的东西,还都是乡村带来的。那些东西,都是生命的东西。我就在城市和农村不停转换着,来完成我的创作。我在城里看乡下,在乡下看城市,比回到纯粹乡下或者纯粹在城市感知的东西要多一点。咱写这个东西,首先是给自己阅读的,或者是自己来修炼自己的。
胡竹峰:这次看你的新作《河山传》,这个文本和过去也不同。我的感觉就是,你在恢复传统小说里写人的笔墨。
贾平凹:《河山传》我吸收了《左传》《资治通鉴》的一种写法。在这之前,有好多作家,当然这里边也包括我自己,从五十年代过来,当时学的那种文笔都是描写式的。一旦描写,就走不动,走得快了,好像不是描写了,扭扭捏捏,不好往前推进了,一件事情老是交代不清。但是读了《左传》《资治通鉴》以后,它是大的叙述,就是它不拘泥于场景描写,不拘泥于人物对话,但是它里边写人写得特别生动,分着层次来写的。《资治通鉴》的文章我记不得了,记得徐霞客写三峡,那篇文章特别短,你看他一层层写一件事情。《左传》《资治通鉴》同样是这种写法,一层一层,各个方面聚焦到这一层写,写人也是这样,从各个层面,一层一层写过去。我基本上就吸收了人家这些东西,而不纯粹是写故事。当然也有故事,我把那个故事层层剥开来写,有些几句话一层,就这样不停叠加起来,这个人物就特别生动。
胡竹峰:讲得真好。我还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写小说的时候,你解剖人性的阴暗,很多隐秘的角落,写得淋漓尽致啊。但写散文不是,写散文的时候,您大部分都是天空晴朗。
贾平凹:散文和小说不一样,更能抒发一些自我的东西。我反对说理散文,用形象来交代就可以了。
胡竹峰:我最怕读那些文章。有些人生活中动不动就吵架骂人,经常做形而下的事,但写文章的时候很斯文、很有思想的样子,我感觉过于伪了。说理散文容易板着脸孔。
贾平凹:写的内容不一样,散文更多写到自己的生活和与自己有关联的一些生活。小说他是要编故事的,就要写更大的一件事情,内容不一样,笔法也就不一样了。
胡竹峰:你的作品不断再版,会润色修订吗?
贾平凹:如果发表了,我再不管它了。一般的小说,比如长篇小说几十万字,我最少写三遍。就从第一个字写,写完了以后,我再从第一个字重新开始写,这一遍就是修改。完了之后,我又从开头写一次。实在还不行,那就再写一次,不断写。写就是改动的过程。年轻时候写作快,坐一会就能写一篇文章。我曾经到一个地方去,把烟盒拆开,就写了一篇文章。现在年纪大了以后,写篇散文,两三千字,我可能要写四五天,很慢。写一遍觉得文笔这不对那不对,得讲究一些。一个两三千字的文章,折腾你三天四天五天,把你气得没办法,但是又得琢磨。年纪大了以后,和年轻时想法不一样,文章表现也不一样。
胡竹峰:我发现到四十岁之后,写文章不想那么直白了,希望迂回一下,会把很多的话藏起来,我要找那个分寸感,所以越写越慢。
贾平凹:对着对着,这个文章嘛,无非就是里边有一些道理,最好属于别人没发现的道理,或者说别人没有看到的地方,你把它写了。还有就是感情,怎样把感情写进去。然后就是文笔,词要达意嘛。年轻时候华丽,老了以后,就更混沌一些浑厚一些,或者简约一点。文章随年龄,年龄其实是特别厉害的一个东西,年龄就是时间,是吧?你就是不学习不动弹,坐在那儿过上几年,想法都不一样了,写的东西也不一样了。
胡竹峰:好比器物,放久了,自然有了包浆。刚才路上,我坐车上回忆,九八年九九年前后,看你的《废都》《高老庄》,后来看《怀念狼》《病相报告》,二十多年过去了,时间太快了。说起来很有意思,年轻时候读书,现在居然可以见到这个作者。每次见到你,心里还有点激动。你的散文集《天气》我非常喜欢,拉拉杂杂,混混沌沌的,写得很坦白,很恳切,它里面有朴素的日常,有褪尽铅华的那种美。什么时候再出一本散文啊?
贾平凹:我后来出了一本写秦岭的《秦岭记》,不知道你看了不?它里边基本上,你说是小说也行,散文也行,两者混杂,我不主张小说散文分界那么清晰,人觉得是个啥就是啥。最近正写个东西,估计到年底我能把它改出来,我觉得比《秦岭记》要好。
胡竹峰:《秦岭记》首发在《人民文学》,当时看了就喜欢,有笔记的传统。我觉得特别有意思的是,你把三十年前的《太白山记》还放进来了,我很偏爱你的《太白山记》。
贾平凹:《太白山记》好多人看不懂。
胡竹峰:解与不解、懂与不懂之间,那个感觉好就可以了。因为当时你苦闷,身体状态也不好,隐喻了一些东西,那里有些句子我都记得,《寡妇》开头说:“一入冬就邪法儿地冷。石块都裂了,酥如糟糕。人不敢在屋外尿,尿成冰棍儿撑在地上。太白山的男人耐不过女人,冬天里就死去许多。”二十年前看了之后,记得是一个黄昏,我说这个语言太好了。
贾平凹:等我这个新作出版了,我给你寄一本。
人性本来就是如此啊
胡竹峰:贾老师,我问你啊,你怎么看文人相轻?
贾平凹:劣根性,人性的那种丑陋吧,始终都存在着。社会有什么人,文坛也有什么人。他这个详情吧,实际上就是一种嫉妒心。有好多时候你不伤害别人,别人也可能伤害你。
胡竹峰:人性就是如此啊。
贾平凹:我欣赏才华,谁越有才,我越喜欢,因为人家那是天生的,你没办法。你让人家发展嘛,咱追他就好了,追不上,绝不是嫉妒。但更多的人,他心理不平衡,你的存在就是对他的威胁。你继续写,再发展看看,你就知道,你周围,你原来的朋友你的发小,都可能产生各种各样的心理。但是后来我想吧,人就是动物嘛,他嫉妒你,他伤害你,证明你还可以嘛。
胡竹峰:我突然想到鲁迅,他说一个都不宽恕。我现在倒是懂得了一些。有些群体,我对他不争、不说、随便。看他一眼,我都不愿意。内心里我也一个都不宽恕,你呢?
贾平凹:我无所谓,起码我心里瞧不起他。我也不愿意计较那些东西,反正打不倒我,绝对打不倒。有人攻击我,没地方攻击了,然后攻击我女儿,给女儿带来了好多灾难,作为父亲,我心里难受……我自己有时想不通,你看我从来没有说过谁一句坏话,也没有做过良心过不去的事情,都是大量地帮人,但是有人为什么老伤害我?在想不通这个的前提下,慢慢理解人家,理解人生是什么样子。
胡竹峰:其实很多人一定是羡慕你的,也嫉妒你。其实很少有人理解你的磨难,我觉得你的磨难在那代作家里面算是多的,我又觉得这些经历其实也滋养了你。
贾平凹:也有人说过你这个话,就觉得,哎呀,你这一生好像磨难多。磨难多,幸福也多,经过了很多事。我想说的是,人人都有自己的苦,一生漫长,谁都活得苦啊。但有时候我觉得挺好的。你有你的快乐,尤其是写一篇文章,或者在一篇文章里面写了一段,写了一个字,写了一个词,让你很满意,或者突然醒悟了一个道理,有了一个特别好的想法,特别的愉快。这愉快是别人想不到的,享受不到的。
胡竹峰:那是的。这次跟你聊天,我看到了一个宽厚的贾老师,宽厚的底色,不仅是善良,还是自信呗。
贾平凹:要是不自信,早就被人打倒了。
胡竹峰:对呀对呀,写作的人,还是要相信天道,相信历史。
贾平凹:对对,一些小东西你和他争有啥意义?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夏虫不可语冰啊。写作上,有好多我的想法都用文字把它表达出来过,或者在小说里面,或者在我后记里,或者在我的讲稿之类,经常得不到回应,我就觉得知音难寻。
胡竹峰:还是有人懂的,你的读者太多了,他们收藏你阅读你,很多时候会心一笑,没被你看见罢了。
贾平凹:好多事我琢磨了很长时间,我觉得是个关键点。好比在上面说相声,我抖开一个包袱,下边没有反响啊,我心里也有气哩。再一个,比如说有时候写一部小说,费了那么大功夫,里边有好多自己对社会的看法,而且在文笔上,我反复来,每个字都推敲,但看见有些人,包括一些评论家,看了故事就完了,还被人误读,那个时候觉得很孤独很伤心。
胡竹峰:你在文字里说过,喜欢《史记》。你读司马迁,能唤起什么样的心境呢?
贾平凹:开头吧,人人都在说司马迁多厉害多厉害。后来再去看的时候,就想起司马迁的一生遭遇,为了写这本书真不容易。在已经没有了男性任何企图和想法的时候,他来写《史记》,写法和所有人不一样,好多故事也有人写过,司马迁写法不一样。我就想,这个历史,实际上永远没有真相,就像咱现实生活中,要发生啥事情,我跟人讲,不一定讲得全面。昨天发生的事情,你今天复述就不真实了。历史更是这样,每一个人面对历史,都有他的观点。读《史记》,不能只看故事,从里边能看出司马迁的政治思想、他的修养、他对社会人生的看法。
胡竹峰:我读你的文本,不要说散文,包括小说,我都是当作你的精神自传来看的。你的小说,那么多绝望、死亡、颓唐,但是我看你的字画文章充满了生命细节的美,我觉得贾老师是个悲观的乐活者。
贾平凹:也可以那样说,整个人的确是悲观的。但是,悲观过了以后吧,他就旷达了。人生气以后还有个无奈,以后他还要笑一笑,对吧?人生是很复杂的。烦恼、痛苦、无奈过后,他有时就变成旷达的人了。
胡竹峰:最近几部小说,《河山传》故事性比较好,你早期特别会讲故事,后来的几个长篇,我发现故事的经营散淡了。
贾平凹:对对对,我越来越不喜欢过于讲故事,只是一个大概的事,就不追求那离奇、花哨的东西了。现实生活中也没有那么多拍案惊奇,只是借这个事儿来讲自己对人生对社会的一种看法。它不在于故事是否圆满、离奇。但是在中国目前的状况下,这样的小说,肯定是发行量不大。小说写得可以,但是总的来讲,就改编不成电影、电视剧,老百姓不看。
胡竹峰:你有没有感觉,电影的出现,视频的故事性太厉害了,给我们写作带来了不同的挑战。散文也是,譬如说游记,一张照片的信息量很大很直观,视频就更厉害了。这些给我们的风景描写带来更多挑战,就不能追求表象,还是要把一个我放进去。怎么通过这个东西把自己表达出来?
贾平凹:这个怎么说呢,游记严格讲,不是说我要写我的眼睛看到的东西,而是要写我爱的那些东西啊。所以拍摄有个问题,通通给你拍上,它里面搞不好没有他特别爱的东西。
胡竹峰:这个说得高级。贾老师,如果今天的你遇见写《浮躁》《废都》《土门》时候的那个年轻的贾平凹,会受到你的款待吗?会不会觉得这小伙子不错?
贾平凹:基本上不管咋变化,不管他年轻时候或者老了以后有多大变化,他是一路慢慢过来的。老爷爷看见孙子,眼前的小孩经过了儿子的身体,他一看就是喜欢啊,这个也都是他的缩影吧。时光就是这样一步步过来的嘛。
胡竹峰:张之洞说中体西用。现在作家学者不断地在谈学贯中西,有个偏见,我觉得不可能学贯中西,有些地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基因。你怎么看中外之间这个鸿沟?
贾平凹:原来老说是那个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实际上在我理解,尤其目前这个时段,需要中学为用。为啥说这个话,就一定要吸收,一定要学会吸收,外来小说关于境界方面的东西,他的思维啊,他的视觉角度啊,要吸收人家那些东西。内容上,要吸收人家的东西。但具体的写法上,我觉得也只能是中国的。
胡竹峰:你偶尔有没有后悔,九十年代,或者八十年代离开西安,去北京去上海,去更大的地方。我来过三次西安啊,这次感觉很明显,为什么贾平凹的小说是那个感觉,其实跟西安这个城市的气象是有影响的,或者有那种共融的东西。
贾平凹:我不愿意到更大的地方去。这个环境吧,有它的坏处,也有好处,事情都有两面性,你可以吸收它更多人间的东西,也能看清更多人,很多面目理得更清楚。
胡竹峰:嗯嗯,今天就聊这么多啊。谢谢贾老师,欢迎你有空去我们安徽看看啊,我请你吃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