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亲厨艺很好,厨房的灶台就是她征服一家人胃与心的阵地。灶台一侧的地上,有一只红泥小火炉,那是母亲的好帮手。
幼时,母亲听闻小孩食蛇肉身上不长疮;喝鲫鱼汤会更聪明,特意买回小火炉,精心炖煮这些食材给我吃。我现在皮肤光滑,头脑还算灵光,或许要归功于这只小火炉!
火炉体形小巧,这很符合母亲的审美,她素来喜欢小巧精致的东西。巧匠用红泥塑造了它的身体,坚固耐用,无多余的花纹,端庄大方。炉身上半部分犹如一个大碗,碗沿设有三处凸起,用以支撑锅具。碗底布满像蜂窝状的孔洞,利于通风。下半部分的圆柱状中空设计,底部开了个半圆的小洞。儿时的我,常乐此不疲地从小洞中掏出灰烬,探寻其中的奥秘。
入冬时节,地里的萝卜透骨鲜。母亲常言“冬吃萝卜赛人参”,于是厨房常飘着萝卜汤的味道。灶下的火“哔哔剥剥”将锅里的菜籽油烧得冒了烟,萝卜片入锅的瞬间,“刺啦”一声,锅里喧腾开,吵得整个厨房也显得拥挤起来。母亲翻炒片刻,再舀一瓢水倒进锅里,掀起一阵白雾。锅盖一盖,母亲转身走向灶下。她坐在灶门前的小凳上,拉过一旁的小火炉,用火钳把锅洞里烧得正旺的柴火推到一边,夹出几截通红的炭火放进去。汤烧开了,母亲将其移至小火炉上慢炖,并叮嘱我:炉子和汤都很烫,你不要靠近!随即又去炒下一个菜。
小火炉上的萝卜汤咕噜咕噜响,像是两个人的说话声,一问一答,温馨而惬意。在我们这里,“炖”被称为“特”。“特”是一个让母亲省事省心的步骤,也是使食物的味道更加融合的过程。相比“炖”,“特”更显生动,就像看到了食物在炭火上不断跳跃、翻腾、喧闹的样子,令人垂涎欲滴。
开饭了,萝卜汤的香气弥漫整个厨房。汤色乳白浓郁,萝卜软烂入味。有时候母亲会撒些虾皮,鲜上加鲜;或去院子里拔几根小葱,点缀其间,锦上添花。
而最能显示“特”这个字精髓的,莫过于是我们家的招牌菜——腌菜特豆腐。这道菜总是让我们百吃不厌。母亲将肥肉炼成油渣后,再下精肉翻炒,依次放入腌菜和豆腐。最后舀上一大勺辣椒酱。
晚饭时,炉子要放在餐桌上,边炖边吃才最好。锅里金黄的腌菜,雪白的豆腐相互依偎,相互缠绕,相互融合。豆腐因吸纳了腌菜的醇厚而不再单调;腌菜则因豆香,剔除了浑浊之气,变得更加清新。在辣椒和猪油的调和之下,美味至极。
炉里的火不动声色地燃着,映得桌旁人的脸也红通通的。锅里的菜肴在轻轻颤动,犹如舞者在烟火中翩翩起舞,用优美的舞步叩击着生活的舞台。你听,那“特特特”的声音,是如此美好,如此让人沉醉。燃尽的煤灰簌簌落下,如窗外的雪花,温柔而无声。从小洞中望去,灰烬已堆积成成一座灰色的金字塔。家人对坐,炉火可亲,屋外暮色深沉,寒风呼啸,父亲悠然独酌:“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我渐渐长大,小火炉也渐渐老去,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迹,那都是它光荣的勋章。使用的次数太多,炉口已有了裂纹,父亲用铁丝箍了一圈,再不敢放很重的锅了。后来家里添置了酒精炉和瓦斯炉,这只小泥炉便退出了餐桌的舞台,孤零零地陪伴着同样受冷落的灶台,最后不知所踪。
然而,遗落在时光深处的红泥小火炉,我从未曾遗忘。每每想起,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冬日的餐桌前,感受着那份氤氲在旧时光里的烟火气,以及母亲深沉而浓郁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