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雨后,气温嗖嗖地降。晚饭时,家中大厨便端上了热腾腾的“锅子”。酒精炉里淡蓝色的小火苗温柔地舔舐着锅底,一块块白生生的豆腐正在锅里惬意地打着滚,时不时发出“得,得,得”的轻响……
在我们皖南一带的冬天,几乎家家餐桌上都少不了这么一只“锅子”。我们通常称之为“得锅子”。家里来人了,“得”两个锅子吧!这话可再熟悉不过。但这“得”字,却读第一声。发音时,舌尖刚抵住上齿龈,便即刻离开,出声轻快短促,却不失刚劲有力。风寒雨冷的日子里,但凡唇齿轻叩,“得锅子”仨字一出口,便有股活泼泼的亲切温暖之气扑面而来。
犹记多年前的雪天,父母哥姐围坐一桌。素寒的餐桌上,那得得直响、呼呼冒气的热锅子,毫无疑问成了视线的焦点。那时多是黄泥小火炉,里面一块块红亮亮光闪闪的,是刚从灶膛里出来的柴火炭。炭火上端坐着的,不是钢精锅,就是土砂锅,偶尔也有大大的搪瓷缸。虽然锅外沿一律“黑漆嘛乌”,却丝毫不影响我们蓬勃的食欲,因为内容终究高于形式。你看那片蒸腾氤氲的热气里,正上演着缤纷大戏呢。印象最深的是青菜萝卜同台,几块猪肉作配角,背景音乐自然是一迭声的“得得得得”。几番纠缠沉浮之后,青菜不再倔强地挺着单薄的身子,萝卜也放弃了原先的清冷孤硬,两相交融,温柔与共。猪肉不愧是最佳配角,以丰厚之油润为那青绿与柔白镀上了一层莹亮的光泽,同时也消尽了自身的肥腻,平添几分清瘦俊逸之气。可不正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
那会儿,锅子一上桌,我就探着脑袋迫不及待地往里伸筷子。青菜萝卜绵软香醇,猪肉亦浸染了二者的清新甘甜,格外可口。当我的筷子在锅里翻来挑去时,哥哥姐姐也伸出筷子跟我“打架”,几个脑袋自然凑在了一处,飘散一室的笑声也濡染了醇厚的香气……
要说现在这“得锅子”,内容可太丰富了。无物不可入,无材不能“得”,全凭个人喜好。荤素搭配,营养绝对;素素相伴,清气满锅,各有佳妙。比如,青菜“得”豆腐,标准的“一清二白”,淡而不寡,养眼润胃,正如平淡怡然是生活的底色。冬笋“得”肉,笋肉浑然一色,软红油亮,望之令人食欲大开;不足之处,油荤略重。无妨,加烫菜。菠菜、包菜、大蒜叶、豆芽、芫荽,抓一把丢进锅中,“得得得”一阵响后,它们很快入乡随俗,“油头粉面”了。搛一筷子入口,妥妥的山清水秀好风光。当然,这“肉”不唯猪肉,鸡、鸭、牛、羊无一不可。倘若是鱼锅子,入口可不能毫无顾忌,得注意刺,虽说少了几分酣畅,但营养绝对在线。如把笋换成干豆角、乌盐菜,味道也是妥妥的棒。
凛凛寒冬,无论是家人围坐,还是朋友聚餐,但凡“得”几个锅子,“咸鲜汤沸珍馐涮,麻辣香浮热气氤”,即便是新鲜出口的话语也被熏得热乎乎的,这般情境,温肺暖心,怎不让人喜爱?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还是赶紧把锅子“得”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