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文坛的领军人物、合肥人龚鼎孳不仅是一位高官,康熙年间历任刑部、兵部、礼部三部尚书;也是一位文学家,诗、词、文各体兼擅,与钱谦益、吴伟业并称“江左三大家”。此外,龚鼎孳书画艺术造诣颇深,相关著述把龚鼎孳列为清初的“帖学名家”。(《中国全史:中国清代艺术史》)
李放的《皇清书史》有“清代书法家大辞典”之称,此书认为:龚鼎孳“书法纵逸,有涪翁、漫士两家笔意。虽不必工,而气息自古”。黄庭坚别号涪翁,米芾号襄阳漫士,以黄、米笔意言龚鼎孳书法,对其评价甚高。龚鼎孳诗书画俱佳,在其诗文集中,存有诸多题画之作。他和清初绘画大家吴历的书画交往也别有意味,堪称佳话。
一
吴历(1632-1718),字渔山,号墨井道人、桃溪居士等,江苏常熟人。早年学诗于钱谦益,学画于王时敏、王鉴,并且精通音乐。有诗文集《写忧集》《三巴集》《三余集》等。
作为绘画大师,吴历与恽寿平、“四王”(王时敏、王鉴、王翚、王原祁)并称为清初画坛“六大家”。
吴历的人生经历比较独特,先是潜心书画,后游于佛门,中年起信奉天主教。康熙十九年(1680)冬赴澳门修道、学习西文,返回内地后在上海、嘉定、苏州一带传教,成为一名中国籍神父。有研究认为,接触西方文化,对其晚期绘画艺术产生了一定影响。
刘九庵编著的《宋元明清书画家传世作品年表》称,清代画家吴历的《雨歇遥林图》藏于中国历史博物馆,上有龚鼎孳题诗。中国画立轴在装裱时,画幅的上下左右常常留有空白部分,用于题写诗句或题跋。其中间部分称“画心”,上方称“诗塘”,又称“诗堂”“天头”,下方是“地脚”。
这幅画轴的画心,吴历题曰:“雨歇遥林翠欲浓,和风阵阵拂游踪。不知渔入桃源去,山北山南过几重。此曩余落花诗也,是图近之并书。延陵吴历。岁辛亥谷日晓窗。”
上诗塘处,龚鼎孳有题:“近水遥峰比淡浓,鱼村鹿柴少尘踪。空山春色知多少,看遍一重又一重。拥戟鸣茄最上头,偏携画卷当林丘。由来谢傅心能尔,万叠焰霞两屐收。康熙辛亥春初为恰斋年社翁题。龚鼎孳。”
此外,还有宋琬与许之渐的题诗。在布局上,龚鼎孳题在上诗塘、宋琬题在左诗塘、许之渐题在右诗塘。由此,凸显出龚鼎孳的地位与声望。此画作于“辛亥谷日”,即康熙十年(1671)年正月初八。吴历题诗是七言绝句,龚鼎孳题诗为七绝两首:前一首步吴历诗韵、抒写画意,后一首礼赞此画受赠者“恰斋年社翁”。
二
芦中大有高士,江上何限扁舟。
不趁好天归去,年年负却清秋。
龚鼎孳的六言诗极为罕见。此诗为吴历《秋江晚渡图》立轴所题,表现出对画中意境的称道与共鸣。
此画裱边有龚鼎孽与施闰章、许之渐、徐文元、王士禄、钱朝鼎、沈荃、王士祯、程可则、顾贞观、乔青等十一家题记。
龚鼎孳时任礼部尚书,其题诗居于画幅上方的正中,位置醒目。落款处除署名外,钤有“鼎孳”连珠印。所题字体为行书,点画坚实圆厚,结字雍容端整,行笔自如,颇见功力。
《秋江晚渡图》是一幅传统的水墨山水画,为吴历康熙十年(1671)正月在长安所作,后被带到京都。款识:“澄江雁字横秋,野渡斜阳满舟。南北去来不了,白苹红蓼悠悠。予客长安,晓窗闲适,追忆古人秋江晚渡得此,并题六言。岁辛亥上元后四日,延陵吴历。”
诗书画印融为一体,是“文人画”的重要特征。不难看出,龚鼎孳所题,与画家自题诗同韵,为和韵之作。如此唱和,是对吴历诗人身份的认可,也是一种文坛礼遇。
对于吴历“南北去来不了”的顾虑和困惑,历经易代纷争与仕途坎坷的龚鼎孳,以“何限扁舟”“好天归去”作答,阐述了自己对取与舍、进与退的感悟,如此达观超然的情怀,也是对后学之人的一种点拨和传道解惑吧。
实际上,中国书画所展现的浓淡枯润,以及疏密虚实、断连藏露等,并非仅是审美追求,也蕴含着丰富的辩证思维,其中的写意精神,折射出诸多人生哲理。
此画左上方是许之渐题跋,字数最多。有三首七言绝句,款曰:“辛亥小春朔,题渔山秋江晚渡图于黄河古岸,绣衣衲子青屿。”许之渐(1613-1701),江苏常州人。顺治十二年(1655)进士,初授户部主事,后擢升江西道监察御史(别称侍御)。受汤若望“康熙历狱”牵连,康熙四年(1665)被罢官归乡。著有《槐荣堂诗钞》《放船集》等。
康熙九年(1670),汤若望案平反。次年,许之渐邀请好友吴历一起北上赴京,意欲重返官场,并试图通过自己的京城人脉圈,让吴历的绘画才能得到名流赏识。
在龚鼎孳的诗文中,有《午日,王襄璞、方伯招同仲生、其武、阶六、沧苇、青屿、薛侯集金鱼池》《石仲生招同陈阶六、赵洞门、许青屿、王襄璞寒夜剧饮,用少陵赠姜少府设鲙长歌韵纪谢》《题许侍御苏长公墨迹》等,记录了他与许之渐的往来。显然,对于落魄老友之托,龚鼎孳尽力相助。
由于性情率直,不善钻营,此次北京之行,许之渐未能遂愿。吴历也因淡泊孤高,对京都生活感到不适。滞留一年左右,二人返回南方。
三
龚鼎孳爱才如命、善待后学的诚挚之举当时即传为美谈。在《香严斋词话》中,计东写道:“当今才位德望若合肥龙松先生(以其书斋龙松馆之名代称龚鼎孳),可谓盛矣。拟之前哲,庶几韩、范、欧、富之俦。”以宋代有“四人杰”之誉的韩琦、范仲淹、欧阳修、富弼比之,称其“怜才好士,汲引寒畯,一往深情,久而弥挚”。聂先在《百名家词钞·香严斋词》后附写道:“合肥才位德望,可谓盛矣。至其怜才好士,汲引后学,一往情深,久而弥笃,恐前哲名贤中,亦不易得也。”陈康祺《郎潜纪闻四笔》记载:“合肥龚尚书鼎孳,爱才如命,通儒老学,俱从之游”,“其好仕之诚,实出肺腑,非寻常贵人所能及”。
在清代绘画史上,吴历以其出类拔萃的艺术成就,无可争议地跻身大家之列。尤其到了晚年,吴历的绘画艺术更加精湛,师古脱古,进一步确立了自己的画风,“观其气韵沉郁,魄力雄杰自足,俯视诸家另树一帜”(《桐阴画论》)。作为大家名流,为他人画作题诗题跋,既是酬赠雅事,是欣赏和赞许之意,也是一种推重与提携。当初入京之时,吴历声名不显。龚鼎孳领衔为吴历画作题诗,体现了慧眼识珠的“伯乐”眼光,也展现出平易近人、怜士惜才的人格魅力。
清初,京城诗坛以龚鼎孳为“职志”。实际上,作为文坛领袖,其影响更为广泛。龚鼎孳与布衣文士吴历的交往,也从另一角度验证了“康熙初,士人挟诗文游京师,必谒龚端毅公”(王士禛《香祖笔记》)之说绝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