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发生在三十三年前除夕之夜的往事,我记忆犹新,好像发生在昨天。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一所偏僻的农村中学任教,教初三化学。跟学生愉快地相处一个学期,转眼寒假来临,师生开始离校。因处理学校杂七杂八的事情,没有及时回家。眼看春节到了,天公却不作美,连续下了几天鹅毛大雪,气温骤降,道路结冰,交通中断。借用乡政府的电话,给家里报了平安,从交通情况判断,看来除夕不能回家团圆了。母亲在电话里掉了泪,嘱咐我多买些好吃的。我对母亲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大年三十如期而至,我在集市上买了肉、鱼、蔬菜和水果等年货。其他老师都回老家过年了,除了我留守学校之外,还有单身汉老刘,学校看大门的。老刘说,我们两个在一起过年吧,好好喝两盅。我说好呀。我俩把菜端到门卫室,倒好酒,准备开喝。老刘说别急,还没放炮呢。他放了鞭炮,才正式喝酒。我那时酒量很小,刚喝了一两酒,头脑发热,脸颊绯红,感觉身上轻飘飘的。老刘说看你人高马大,没想到酒量不行。老刘一边喝酒,一边絮絮叨叨小时候因家贫而辍学的往事。
听着老刘的故事,我突然想起一个学生——小张同学,放假前一天,他到办公室找我,说下学期不能来上学了。我问什么原因,小张突然双眼潮湿,哽咽着转身跑了。我当时手头有事,就没有追出去。小张同学是个品学兼优、忠厚老实的好学生,在班里不多言不多语,但热心帮助其他学生。我决定到他家看一看,老刘劝我风雪这么大,就别去了。但回想小张同学无奈无助和忧郁的眼神,我动了恻隐之心,决定去他家探个究竟。
拎着老刘的手电筒,我直奔小张家。小张家住学校南边的村庄,距离学校有五里路。我深一脚浅一脚摸到小张家门口,敲响了门,小张开门时十分吃惊:“梁老师,你怎么来了?”我说:“下大雪,不通车,老师没有回家,就过来看看你。”小张的爸爸也出来了,把我让进屋。
抖了抖雪进了小张家,我吃了一惊,没想到小张家这么贫困,用“一贫如洗”形容毫不夸张。两间低矮破旧的砖瓦房,包含了厨房客厅卧室的功能。一张简陋的饭桌斑驳陆离,辨不清原来的颜色。靠墙角的地方摆了两张木床,其中一张床断了两条腿,用砖块支撑着。小张的妈妈因生病常年卧床。屋内连个柜子都没有,衣服散乱地搭在绳上。煤球炉上正烧着热水,让屋内暖和不少。看到这些,我已明白小张辍学的原因了。对于如何说服小张的父母,我也基本理清了思路。
小张爸爸坐在床边,局促地搓着手,他或许预感我会批评他。但我没有这样做,我首先赞扬小张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是个十分孝顺的好儿子。我说如果小张现在辍学,不但毁了孩子一辈子的前程,对你们这个家庭来说,也难以摆脱困境。而如果继续让小张上学,他将来会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不但改变小张的人生,也会给你们的家庭带来希望。小张爸爸默不作声,但我知道他的内心正掀起波澜。我接着说,你们会问,家里这么困难,交不起学费生活费怎么办?这个你们放心,我会把你们家的特殊情况向学校反映,学校会解决这个问题,老师们也会伸出援助之手,你们不用担心。小张的爸爸终于站了起来,握紧拳头说,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供孩子上学。离开小张家,小张含着热泪送我很远。
在返程的路上,风也大雪也大,雪花怕冷似地直往脖颈里钻。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冷,因成功劝返一个学生而感到激动,这种成就感让我觉得有一股暖流在全身上下涌动。回到校门卫室,我喊老刘,热一下酒菜,今晚一醉方休。
如今小张已在南京工作,小张爸爸也翻盖了新房,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每年春节,小张都给我发来问候的短信。我很欣慰,除夕之夜的一次家访,似一阵春风,一股暖流,改变了一个人的前程,也改变了一个家庭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