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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间烟火中寻觅意趣——读汪曾祺作品随记
  □合肥方成龙
  汪曾祺先生去世已二十多年了,他的作品却一版再版,读者说是越来越耐看,“汪迷”也越来越多,这在现当代文坛上也是少有的景观。
  捧读他的作品,追寻“耐看”的缘由,我认为他的作品散发出平凡生活的真美与体悟,蕴含着朴素而又真切的人生哲理,所表达的是从淡淡烟火中寻觅的快乐意趣,而这也正契合了当下人们所期冀的一种恬然自适的追求。
  在他的小说中,对人物的描写都是精心布局,刻画细腻,传神活现,但通观所塑造的人物,都充满了人间人性之爱,充满了追求生活的快意与珍爱,即使这些人物处于逆境中,也保持着平凡烟火人生的趣味。《受戒》中所描述的明海和英子,一对少年男女,面对在那个年代只有为苦难所迫才去遁入佛门,才把头上烫出戒疤这一残酷现实,没有表现出愁眉苦脸,没有表现大悲大痛,而是充满着人性的原始快意。他在小说中写了这样一个场景:“她一看,和尚真在那里散戒,在城墙根底下的荒地里。一个一个,穿了新海青,光光的头皮上都有八个黑点子,——这黑疤掉了,才会露出白白的、圆圆的‘戒疤’。和尚都笑嘻嘻的,好像很高兴。她一眼就看见了明子。隔着一条护城河,就喊他:‘明子!’‘小英子!’‘你受了戒啦?’‘受了。’‘疼吗?’‘疼。’‘现在还疼吗?’‘现在疼过去了。’”在这样的语境氛围里,表现的天真心理,所揭示的是本源的生活快意。在小说《故里三陈》中,所描述的陈小手、陈四、陈泥鳅三人的性格和命运的不同,但归宿都是那个年代自然的状态反映,没有苦楚的意境与痛惜,没有悲凉的切骨。陈小手被团长从背后一枪打死了,是在喝了团长的酒、揣了所赏的二十元现大洋后,死得不知不觉。瓦匠陈四,因擅长踩高跷表演“向大人”而一时红极,但因一阵雷暴雨摔倒耽误了表演,被乔三爷抽了嘴巴罚了跪,气得大病一场,从此不再踩高跷,还干起了瓦匠,淹没在平凡间。水手陈泥鳅靠水上救人讨生计,也讨价还价,也有不收钱的时候,最后抱着陈五奶奶的儿子与陈五奶奶一同跑了,过上另一种生活。三个人物不同的命运结局,但同样的原味生活生态,不苦楚不让人悲催含泪,给人启迪的是人世间的素面生活与教益。
  在汪曾祺先生的散文篇什中,所透视出的人间烟火滋味更加浓郁。《跑警报》是其中极具典型的代表作。面对日本飞机的轰炸,他描述的是人们依然生活在淡定之中,该干啥还干啥。他借用石子碎片拼凑在防空洞口的对联,来表述这一心境,一联是“人生几何,恋爱三角”,一联是“见机而作,入土为安”。特别在文章最后,他又写道: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这种“儒道互补”的真髓,即“不在乎”。从而令其文章意义价值得以延展升华,同时也表现了作家的一种至上的生存态度与法则。散文《对口》《疟疾》《牙疼》,从另一个层面也表现了汪曾祺先生的生活超脱与追寻,面对着身遇三种疾病,他始终带着笑意去应对。《对口》中“衔了一颗蜜枣就接受了手术”,《疟疾》中“带病喝了一肚子蛋花汤进考场”,《牙疼》中“假牙吗,哪能一下就合适,开头总会格格不入的。慢慢地,等牙床和假牙已经严丝合缝,浑然一体,就好了。”这样的率然表述,是一种情怀,也是对恬然生活的企盼。散文名篇《随遇而安》,是最能表现作者生活遵循的。把“伤痕”化为淡然的记忆,化为绕不开的人生际遇,从而使作品内涵得以丰富,作品体裁得以本质突破,这在那个年代一片“伤痕文学”中别具一格,传递给人的也是一种安逸一种心态一种价值一种力量。
  散文是写“我”的文学,从某种意义上是“表现自我”的抒情与言志。汪曾祺先生的作品,所表达的人间烟火意趣,养育为一种个性的文体美感,文理中散发的真情实感,真知灼见,既有来自于自身山峦褶皱般的生活历程,来自自己对生活的向往和践行,也是对生活规律的思考体悟,并把这些情愫凝聚在笔端,修炼为一种生活态度,一种人生取向,一直别意文脉,希冀更多的人从中吸纳借鉴,从而过上更美妙的更恬静的生活。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我所追求的不是深刻,而是和谐。”这也契合了时代发展的趋向与时代生活的节拍,是当今人们所祈求渴望的一种生活福流,一种精神态度,一种存在状态,因而决定了他的作品在他去世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更加“耐看”、更加红火。
  对汪曾祺先生和他的作品辨析认知,他的老师沈从文先生评价道:“若世界真还公平,他的文章应当说比几个大师都还认真而有深度,有思想也有文才!‘大器晚成’,古人早已言之。最可爱还是态度,‘宠辱不惊’!”我想,这或许是对汪曾祺先生的作品,为什么始终充满人间烟火味而又历久弥新的最好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