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柴岚绮
一
感觉到高考近在眼前,是我加入了陪读家长的物品交流群。原先一直沉默的群,最近几天爆发了,妈妈们开始忙碌处理各种生活用品。
床,床垫,书桌,书架,空调,冰箱,电风扇,烘脚器,电暖宝,蚊帐,米桶——各种物品图片传上来,“有意者小窗私聊”。
有人出售书桌,但偏偏人家问,“你桌上那台灯卖吗?”
我租的房子里装备基本齐全,缺的小件,也早早从自己家里搬来过了。但我还是喜欢看家长晒出的那些物品的“高考进行时”状态——比如,书桌上贴着元素周期表,还有一张张黄色即时贴,写着打了感叹号的励志鸡汤。书架上放着哈利波特和杰克伦敦小说。出售床垫的家长拍的照片是一整张床,两个大枕头中间还有一个小枕头,果然,他们家除了有一枚高考生,还有一枚才几个月大的小二宝。
我同学听我说有这么一个群,让我给她在里面挑个书架,“我租的那个房子里书架太小了。到了初三,书架肯定不够用。”她也是陪读,孩子初二。
于是我在群里赶紧订了一个二手书架,对,就是那个放着哈利波特和杰克伦敦的书架。
是住同一个小区,晚上约好去她家拿。我和丈夫一起,打算从她家那栋楼抬到我家这栋。
敲开门,一百多平的房子,空空荡荡,没有电视,没有电脑。男主人穿长袖睡衣,双手插在上衣兜里。女主人是那种热情能干的妈妈,已经把书架擦得干干净净的,摆放在客厅进门的位置。
“进来坐啊。”她招呼着。男主人手插兜里跟在她的后面。
“还有床垫,简易衣柜,需要吗?”女主人问。“其他东西差不多都处理掉了。我自己家的东西也都搬回家了。”
“谢谢啊,就要个书架,其他不需要了。”
“还有几天就考试了,现在家里是什么氛围?”我冒昧地进行“采访”。不知为什么,给这陪读区氛围感染的,我都有点慌了。因为两年后,站在此刻他们面临的这个时间节点之上的,是我们。而时间,是飞快的啊。
“孩子去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地学竞赛,文化课耽误了一些。现在他说,能再给我一个月时间就好了!”妈妈笑着。“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让他的心态放轻松。到最后啊,考的就是一个心态了。”
因为孩子,因为高考,我们这从未谋面过的陌生人,就站在这空荡荡的客厅里,热络地聊了好一会。
二
高三的孩子和高一高二的孩子们开始同步放学了,原先,他们要迟一个小时。夜晚的校园门口,人气更加爆棚,原先错峰接孩子放学的高三家长们此刻都来了。“专用笔的套装买到了!”有妈妈骑车来,车篮里放了一堆东西,几个妈妈立即默契地围上去。“这个笔写出来墨水即干,手抹上也不会糊掉!”
原来,是一起团购高考专用笔套装。在旁边的我,听到了“两百多块”的价格。不便宜,但是没有人犹豫。
“你家机票订了吗?”
“订了,你家呢?”
“也订好了!”
起初听到这几个妈妈的对话,以为是高考后就放飞自我了。再一听,啊,并不是,是高考结束后,就要赶去自主招生大学所在的城市,参加另一轮考试。
和两个高三妈妈站在一起。她们问,你家读高几?我,高一。哦,还早!她们吁出一口感慨,是将要熬出头的模样。
三
朋友认识的一个陪读的单亲爸爸,在高考结束,孩子已经去读大学之后,还依然住在陪读的房子里,一个人又持续了好几个月。
刚来这里陪读时,论坛上看到有人转帖陪读日记,觉得写得朴实真诚,就追到写日记人的新浪博客去读。
他写陪读日常——早晨六点半喊孩子起床,六点五十出门,背书包拿牛奶按电梯。
写中午几点归来几点午睡几点又出门,直到晚上十二点睡觉。
偶尔没考好,孩子难过,他更是。他写道,“孩子的每一种情绪都牵扯着我们的心”。
追着陪读记,直到看到——他的孩子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之一,圆满撤离了陪读小区。
最近,电脑收藏夹里忽然又看到他的博客,带着“陪读生活结束之后的这位父亲,是否还在记录生活”的想法点开,看到他依然还在写,“两年后,回顾陪读生活,发现自己当时只关注孩子,忘了自己的爹。”
原来,因为工作原因,高三阶段来承担陪读任务的,是他的父亲——在田里弯腰耕作了一辈子的农民父亲,一直住在平地平房的父亲,忽然就来到离地几十米高的城市高层之上,第一次带着晕眩感乘坐电梯,第一次和一起生活了几十年的妻子长时间地分离。
没有电视,不认识人。他的老父亲早上五点即起,做好一日三餐,等放学上学。就带了个收音机来,一个人在家时,就打开听个热闹,孙子一回家赶紧关掉。
尘埃落定的两年以后,他恍然想起当时的陪读生活,只顾全身心关注着自己的孩子,却忽略了自己的父亲,在那一年的陪读生活里,是多么努力地适应着寂寞。
四
这段相互陪伴的时光,是一个小小的驿站,孩子和父母和陪读的亲人们,经由此处,走向更开阔的下一段旅程。
那时,孩子和大人站在不同的地方,回望这段岁月,是不是如夜晚陪读高楼的这些小窗,黑暗中,闪亮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