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直放不下心里的那株琅琊榆,择一个天高云淡的初秋下午,我又专门拜访了一回琅琊山。
山,其实已经来过很多次;树,却并未给予太多的关注。不谙风情如曾经的我,面对满山翠微,往往只是匆匆一笔笼统带过,不曾细分其中究竟包含了多少绿意。我与历史上到访琅琊山的过客们似乎都在无意之间犯了同样的错误,每每只顾寄情于山石泉潭、亭台寺院,却忽略了那些默默点缀这清幽胜境的植物们。
后来读汪曾祺的《人间草木》,始觉这世上果真万物有灵,芸芸草木也和人差不多,造化天成,禀赋各异,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掩卷遐思,我不禁又想起了琅琊山上的那些植物,莫名地竟生出一种遗憾和歉疚交织的情绪,因此也最终促成了我的这趟向山而行,似有于内心深处做某种弥补之意。
琅琊山地理位置优越,植被种类众多,最具代表性的,当数琅琊榆。这名号委实响亮,闻之即知此树只应琅琊有,算是琅琊山一大标志性树种,也是我此行寻访的主要对象。据说江苏句容宝华山也有发现琅琊榆的身影,但既取琅琊之名,当以琅琊山为其主要生长区域。
说起琅琊榆,就不能不提到一个人。上世纪五十年代,时任南京林学院教授的著名树木分类学家郑万钧来滁,于琅琊山游览时无意间偶遇此树,欣喜惊叹之余,遂以山名为这一独特的新树种命名。从此,这些千百年来繁衍生息于山野中的树木便拥有了正式称谓,不再是叫不上名字的普通杂树。
初秋的琅琊山依旧一片葱茏,处处生机盎然。我沿着熟悉的山道一边前行,一边努力地在满目苍翠中辨识着我要找的琅琊榆,所幸景区管理部门已悉心地为这些树木挂上了标识牌,省去了我苦苦寻觅的气力。
琅琊的榆,较之其它品种榆树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秀挺”,通常能长到十几米的高度。树虽高,枝干却并不过于粗拙,因此挺拔俊俏中又多了几分灵动的秀气。
沿途所遇琅琊榆,多数都是散生的,虽难免会与其它乔灌木混杂在一起,却能一眼从中认出它们。琅琊榆心性孤高,并不屑于与这些乔灌木在低矮有限的空间里争夺,而是兀自朝着天空的方向拔升,一直拔到属于它们的高度,这才骄傲地整个舒展开来。它的树冠枝繁叶茂,错落有致,因而也就显得格外蓬勃宽大,如一团团碧色的流云,腾出于岫岩之间,为山中世界带来片片荫凉。
琅琊榆的另一大特点,是它们难能可贵的坚毅品质,这些树似乎天生对于生存就有着超乎寻常的坚毅和淡然。你总能在那些山石嶙峋、土壤贫瘠的地方,在那些其它植物避之唯恐不及的地方,在那些所有人都以为不会留下生命印记的地方,意外地找到它们的身影。它们并不抱怨眼前的环境,只是默默地做一件事:把根系扎得更深,然后更加努力地生长。它们从不肯向命运垂首,而是选择随遇而安,以生的渴望对抗生命中的坚硬与冷酷。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我甚至真的在几株琅琊榆身上发现了众人传说中因为树木不断生长而顶举和裹挟起来的岩石。那些曾经压迫在树种与幼苗之上的岩石,最终却反过来被一天天长大的榆树征服,连同它们所经受的苦痛磨难一起,凝结为骄傲的疤痕,这是怎样的一种生命张力啊!
一路佳木相伴,我的这趟山行竟然也比以往轻松了不少,许是琅琊榆的精神在不经意间感染了我吧。
琅琊山的魅力,离不开北宋大家欧阳修浓墨添彩的加持。当年欧阳修在此游山赏景之时,是否也曾注意到这些琅琊榆呢?想来应是如此。若不然,何以文忠公与琅琊榆在精神内核上如此相似呢?从他那篇《醉翁亭记》的字里行间,似乎不时能寻着琅琊榆秀拔的身影。虽屡遭贬谪打击,但欧阳修仍不失风骨傲气,不弃乐观豁达,始终忠于自己的理想,践行人生的信条。在滁期间,他更是为政宽简,与民同乐,把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对人生的感悟,如清泉甘霖般遍及山野,滋润着这些了不起的琅琊榆。
在那个年代的时空里,一位先贤大家的精神世界与这些土生土长的树木之间实现了某种意义上的互哺,共同臻于至善、至真、至美。
在琅琊山,遇见琅琊榆,也遇见一种情怀和精神,它的身姿,在我心中愈发清晰伟岸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