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陈先发《黑池坝笔记》(修订本并二集),为之耳目一新。陈先发是诗人且成果斐然,诗集《九章》荣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应该说诗歌创作正处于巅峰阶段,却宁肯暂时放下《九章》的续篇乃至诗言志文字表达方式,而一头扎进《黑池坝笔记》的“深水区”进行哲思考问、语言学探析、诗学共享,对于陈先发而言,这似乎比写诗更过瘾,是诗语所不能代替的。
全书既没有序言,也没有后记,作者没有把自己的定势乃至不确定性的东西强加给读者,而是以完全开放的姿态,我写我的,你读你的,各不强求。“黑池坝”既是作者表达思想的一个载体,也是一个思想发散与聚合的“空间站”,任凭思想纷纷扬扬,八面勃发,“空间站”却相对自由与闲适,比较有利于率性而又纯真的思想碎片的迸发。
《黑池坝笔记》虽然不属于虚构文本,却也不乏黑色幽默意味,只不过,《黑池坝笔记》并非像美国黑色幽默小说那样旨在彰显“绞刑架下的报告”之主题,《黑池坝笔记》的多维性思路取向终究也遮蔽不了“黑池坝”可能包含的麦田地意象。“黑池坝”成了陈先发笔记的一个“据点”,笔记体话语里,既有文学的责任与担当,也有对语境的质疑与反思,更有问题的提出与追索。
“黑池坝”之“黑”,未必就是地域与文化的纯底色,上升到文学层面,有时就是一种感性的知觉,就是一种语言的节奏,就是一种地理文化的“无添加剂”命名。陈先发生于桐城,文都古文熏陶匪浅;大学求知于上海复旦,与文学结缘;进入社会后身居庐州最久,久而久之,日积月累,“黑池坝”之于作者就有了情感包浆,不是麦田地,又胜似麦田地,陆陆续续,“黑池坝”便逼出了《白头与过往》《写碑之心》《口腔医院》《九章》以及《拉魂腔》等,特定地域文化的催化剂作用与诗意情感关系的不可分割,抒情文字的“激战”就在“黑池坝”这个不算“高地”之地一鸣惊人了。
《黑池坝笔记》(修订本并二集),折射出作者复杂的思想与艺术审美反思,《黑池坝笔记》不是诗却也饱含了诗韵理趣,不是大白话,更不是白开水,这里不妨比较一下,先读其短诗《丹青见》:
桤木,白松,榆树和水杉,高于接骨木,紫荆
铁皮桂和香樟。湖水被秋天挽着向上,针叶林高于
阔叶林,野杜仲高于乱蓬蓬的剑麻。如果
湖水暗涨,柞木将高于紫檀。鸟鸣,一声接一声地
溶化着。蛇的舌头如受电击,她从锁眼中窥见的桦树
高于从旋转着的玻璃中,窥见的桦树。
死人眼中的桦树,高于生者眼中的桦树。
被制成棺木的桦树,高于被制成提
这是物象,也是诗语,也是话语、哲语;抽象的意象滋长了许多不确定性,却又能从中触摸到一些实实在在的具象,字里行间又弥漫着忧郁、感伤乃至愤世的意绪与暗流,忒耐人寻味。
再读其《黑池坝笔记》修订本辑一开题一段:
思想对于行动的无效性愈强,就愈成全其自身。它无与伦比的纯洁性让孤独的人舍生以往——是飞矢烂于它的不动之中,是镜子消融于我的显隐之际,是磐石奔走于它的有无之间。
没有赐予,没有被读。我以为这种极其抽象、句句黏着阻拒性、需要读者借助猜想才能加以领悟的笔记体话语之生产,不是作者休闲性的“广场物语”,也不是跟读者玩深沉,它的底色就是忧郁而又含蓄的不分行的诗,话语环境就像哈姆雷特之于克劳狄斯,忧郁的性格与危险俱来,也就成了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话语方式乃至潜意识里就注定了的诗意阐释。
忧郁不单是一种有担当的性格,也是一种文化底气与气质,是一种人格的力量,也是一种话语的力量,“黑池坝”有让人痛的一面,又有让人爱的一面,不乏黑色幽默的底色里也朦胧着一片纯洁的麦田地意象。
有研究鲁迅《野草》的专家说鲁迅的全部哲学都在《野草》里面,我们是不是也可以说陈先发的诗学精华都在《黑池坝笔记》里面?学者谢有顺在研究周作人闲适类散文的文章里有个观点也很特别,他认为:“有一种好的散文,是叫批评家束手无策的,它欢迎阅读,却拒绝阐释……周作人式的散文,确实称得上是专供阅读的闲笔了。”我曾在一篇讨论散文的文章里批评过这种观点,认为“拒绝阐释”是不存在的,是批评家不作为。但用在这里能否说得通?《黑池坝笔记》(修订本并二集)是不是也“只欢迎阅读,却拒绝阐释”呢?《黑池坝笔记》确实有散文或随笔的韵味,语言十分精美玄妙,只注重阅读与欣赏,不求甚解乃至刻意阐释未必不是一种学习的方式。
既然强调是诗学的底蕴成就了《黑池坝笔记》的重量,那么我们就不能忽视《九章》等诗学成果的厚重,最后就让我引用《九章·孤岛的蔚蓝》中的几节诗句为本文作结:
卡尔维诺说,重负之下人们
会奋不顾身扑向某种
成为碎片。在把自己撕成更小
碎片的快慰中认识自我
我们的力量只够在一块
碎片上固定自己
……
很深的拒绝或很深的厌倦
才能形成那种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