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A12版
发布日期:
酸梅汤
□邱向峰
  夏日灼灼,最是渴望一碗酸梅汤,解热去躁,安神定心。
  小时一到暑假,父亲有空就到小镇药店去买做酸梅汤的原料:干乌梅、山楂、桂花、甘草、冰糖。药店老板和善儒雅,是父亲的朋友。每次父亲去,他小心翼翼包好原料,临走还不忘叮嘱熬酸梅汤的注意事项。买回家,父亲把这些原料浸泡、搓洗,然后用纱布包好,放入注满水的大锅里。水煮沸,再用文火炖半小时,放冰糖,不断搅拌,直至冰糖全部融化。然后把汤汁滗出来,杂质倒掉。找一个大罐子密封一下,冷却后用长长的绳子吊在小院的那口井里。那时没有冰箱,这种冰镇法效果极佳。哥与我每次玩得满头大汗后,就直奔井台。一大蓝边碗酸梅汤下肚,从脑门凉至肺腑。人神清气爽,脑门的汗也不见了。慈祥的父亲看着我们的馋样,笑容在他脸上漾开,脸上的皱纹开成了一朵花。我们就在这样的静好岁月中蜕变,成长。
  后来上大学,在张爱玲的《金锁记》中读到酸梅汤。“酸梅汤沿着桌子一滴一滴朝下滴,像迟迟的夜漏——一滴,一滴……一更,二更……一年,一百年。真长,这寂寂的一刹那。”这精巧细腻的刻画是在曹七巧识破三爷姜季泽的诡计,三爷抽身离去时。此后,她对三爷的一点念想消失殆尽,心如死灰,一步一步走进没有光的所在。张爱玲用打翻的酸梅汤营造了悲凉的情绪氛围,把七巧内心的悲戚阴郁刻画得入木三分。
  进城这么多年,再也没有品尝过童年时那么香甜的酸梅汤了。直到那年再一次与它“亲密接触”,是在云南丽江的四方街。穿过熙攘人群,走过狭长幽深的石板路。一拐角,忽然,一幅印有“酸梅汤”三个大字的巨大旗帜映入眼帘,不禁怦然,走进小店。一身素布长裙的女子,捧上一碗凉气习习的酸梅汤。一品尝,发现滋味果然独特,原来加了玫瑰花、蜂蜜、蜜枣……入口是似有若无的清香,接着蜂蜜的甘甜、乌梅的微酸一点点蔓延,渗透,然后又是一丝丝缥缈的蜜枣的甜,蜿蜒盘桓。呀!酸甜一路纠缠,真是冰凉沁骨。酷暑之时,在这样安然的古城街头漫步,品一碗久违的酸梅汤,真是舒爽惬意。
  记得《红楼梦》里有个情节,宝玉要喝酸梅汤,却被温柔体贴的袭人制止。当时贾政一顿板子打得宝玉“臀上作痛,如针挑刀挖一般”之后,吃不下也喝不下。就在周围的人纷纷着急的时候,他却嚷着口里干渴,要喝酸梅汤。酸梅汤宝玉没喝成,袭人认为,酸梅汤有收敛的作用,对宝玉伤势的恢复不利。不过,贾府里熬出来的酸梅汤,恐怕又是别有一番风味吧?
  “铜碗声声街里唤,一瓯冰水和梅汤。”清末民初,著名记者徐凌霄在他的《旧都百话》中对北京酸梅汤有过细致描写:“暑天之冰,以冰梅汤最为流行,大街小巷,干鲜果铺的门口,都可以看见‘冰镇梅汤’四字的木檐横额。有的黄底黑字,甚为工致,迎风招展,好似酒家的帘子一样,使过往的热人,望梅止渴,富于吸引力。”也有小摊贩卖冰镇酸梅汤,摊上插一根月牙戟,摊主手持一对小青铜碗,不时敲击发出铮铮之声。路人不见梅,只闻声,清凉之感豁然扑来。待一碗下肚,湃骨之凉,如甘露洒心,暑气全消。这样的景致看似风雅,其实在当时也很家常。当然这样的家常,如今踪影难觅。不过现在街头的冷饮店,还有药店推出的茶饮酸梅汤,倒是随处可见,至于滋味,当与童年大为迥异。
  热天一到,有时就会陷溺于对童年凉爽美食的无尽回味中。离开家乡几十年,令人低回的岂止一碗酸梅汤,更多的是能有父母陪伴的那截幸福光阴,再也回不去。在某些特定时刻予人深刻记忆的美食,经过时空酝酿、岁月淘洗,便会成为一个药引,一旦发酵,就会指引我们感念亲人,做一次精神还乡,不时闪烁在每一个难眠之夜,比如那碗夏日的酸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