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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号病室
□合肥李夏
  老夫妇来的时候,已是深夜时分。老先生心肌梗塞,需做相关手术。同来的还有老人的儿子。医生告知手术有风险,根据病人的情况,成功的几率很难预测。老妇人将期望甚或祈求的目光投向儿子,儿子低着头一言不发。一阵难耐的久久沉默。好半晌,儿子终于抬起头,决定做,老妇人长舒了一口气,眼角处滚出一滴混浊的泪花。儿子连夜赶回,许是要去请假、筹钱、处理一下紧要事宜吧?留老太一人在这陪护。病房很紧张,我们来时已是加床,陪护更是已无容身之处。仲秋的深夜已是寒意颇深,比这寒意更深的是昏暗的廊灯下老妇人的白发和佝偻的腰身。妻子顿生恻隐之心,将自己带来的折叠床和被子给老妇人,自己靠在长长的护士工作台上,一直坐到天亮。
  我是上午突然发病的,急性肠梗阻。动过手术,躺在床上,一切都离不开别人的照顾。女儿在国外读书,家中就我和妻子两人。妻子很忙,除了照顾我,抽空还得在手机上赶写相关的工作材料,白天黑夜休息不得。看着她靠在护士台前的疲惫身躯,走廊尽头半开的窗子吹进来的一股寒风,撩动她散落在脸颊一侧的一缕头发,心中涌起的除了感激还有深深的不安和自责:我这病发得可真不是时候。
  靠门的那床病人是个五十多岁的妇女,切口疝患者,腹部开一条长长的刀口,腰间裹着黑色的护腹带。医生查房,看她还是躺在床上不动,不由有些生气,急急地说:“快起来走!起来走!跟你说多少次了,不要怕疼,一定要坚持。”须臾,医生又说:“不是吓唬你,曾经有个病人,也像你这样,怕疼,怎么也不愿走,结果躺成脑梗塞,这个病没好,又转到别的病区抢救去了。”来照顾她的是她儿媳,儿媳接着医生的话头连忙再给婆婆做工作:“妈哎,你孙子想你来,天天喊着要找奶奶呢。”说着打开手机,给婆婆看刚学会说话的胖孙子的视频。孙子是奶奶最好的药,奶奶终于忍着疼,在儿媳的搀扶下,慢慢地挪下了床。
  有人出院,空着的病床立刻被一个新来的患者补上了。来者是位年逾八旬的老翁,他一进来,就对儿子发牢骚“这看的啥病,你孬好也给咱割掉点啥?啥也没割,肚子还挨了两刀,白瞎一趟了!”儿子说:“咋能白瞎?医生把你肠子捋直了,让你尿尿不龇牙了,看你下晚,哗哗哗地尿得多顺畅,这是把你命给救哩,再晚两天,可就应了那句话,活人硬是让尿给憋死了!”一口的皖北方言,立刻唤起了我心中的一股特殊的乡情。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我曾在广袤的皖北大地做了8年的矿工。老乡见老乡,闲话一箩筐。我们很快便热络起来。一聊,我和老爷子竟然是同一天做的手术,前两天住在别的病房,太挤,所以转过来。儿子40出头,身高马大,虎背熊腰,老人在乡下,他则在上海开出租车,这次是特地从上海赶回来照顾老父亲。
  儿子很孝顺,也很细心,每天给父亲洗头,擦身子,想方设法地逗老头开心。老头还在不断地抱怨,感到亏大了,早知道不来了。儿子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哈,你听听,那人跟你可差不多。有个老头,得了脑梗塞,躺在病床上,非要下床去尿尿,医生说,千万不能让他下床,不小心一摔倒,很可能造成脑血管爆裂,那就没救了!可那老头倔得很,就是不听,儿子闺女四五个就是按不住他,谁拉他他扇谁,最后,儿子说,捆起来,把尿壶给他塞被窝里去,老头折腾地在床上把尿尿了,撒了一床一被窝。”老头说:“你说的谁啊,咋恁能折腾。”儿子说:“谁啊?就是你啊?俺二哥亲自动手绑的你,可没一分钟就又把你给放了,怕你以后收拾他哩,你那时神志不清,一巴掌把俺大姐脸都打肿了!”老头听着,笑了,说:“俺啥也不知道,记不得了。”
  皖北汉子很健谈,为人很热情,也很乐于助人。在原来病房,有个女孩,一米五几的个头,体重却超过了170斤,母亲根本弄不动她,每次起床,他都会主动去帮忙;还有个50多岁的大叔,膀胱坏死,儿子是外卖骑手,不敢请假全天陪他——手术费还指望他挣出来呢。取饭取菜,倒水拿药,都是这个汉子帮忙,大叔很感激也很难过,拉着他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天下午,他从外面进来,一脸的唏嘘感叹,说刚刚听到两个护士在聊天,讲昨天进来一对老夫妇,老汉要手术了,医生让老太太叫儿女来签字,老太嗫嗫嚅嚅,说:“他们在外地,都忙……我签,行吗?”原来,老太早已给儿女们一个个打过电话,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都说走不开,没一人能及时赶回来。他愤愤地说:“就那么忙吗?有什么比爹妈的命还重要吗?”
  这种感叹一直持续到他们出院。那天,老人的大女儿、二儿子还有孙子都来了,再加上眼前的三儿子,四个人围着老人转,有人帮他刮脸,有人陪他聊天,有人收拾行李,又谈到那对老夫妇的事儿,二儿子说,我们是乡下人,穷是穷了些,但我们知道人命最值钱,知道爹娘最重要,再有钱,地位再高,能换来一条命吗?能换来老人的开心和笑颜吗?
  老人果然开心地笑了,兴奋得扔掉拐杖在屋里转来转去。我说:“老爷子的身体真棒!”大女儿说:“儿女孝顺!”言语间,一股自豪感妥妥地写在了乡风肆虐下也已是布满皱纹的脸上,因为这孝顺的儿女中自然也包括她在内呵!
  陆陆续续都出院了,只剩我独守空房了。我在走廊里来回溜达。墙上的挂图有一个关于疼痛的定义:伤害性或潜在组织损伤引起的不愉快感觉和情绪体验。我的伤害性或潜在组织损伤已渐痊愈,但心中一种不太愉快的感觉和情绪仍似隐隐作痛。我又想起了几日来有些令人寒心的画面,浮生世相,令人难以言说。好在,毕竟还有诸多的美好在温暖着我的心,尤其是那皖北汉子一家,他们的热心、豪爽、仗义,以及对老人无微不至的孝敬与关爱,都让我深受感动而敬佩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