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西南的安徽宿松县,是一个三省交界的边陲县份,最西边的佐坝乡,有个村子名叫梅园村,和湖北省黄梅县东观村毗邻,两地居民“门当户对”,仅被一条4米余宽的沥青马路隔开,路面上绘制“红黄绿”三色道路中心线,正中间那道黄线就是省界。这条路名叫光岭街,村民们称为“彩虹路”,道路长约2.3公里,这里属于典型的“一脚踏两县,鸡鸣闻两省。”
不同籍贯、不同习俗、不同方言,但有一种共同爱好,那就是唱戏、看戏。
锣鼓一响,好戏开场。这是一个戏剧村,戏剧人和戏剧观众,在这个小村落里,以一种很惬意、放松、温暖、自由的姿态,交换思想、启迪智慧、享受时光。蜗居在皖鄂边界,鲜为人知,但即使现在早已少见锣鼓喧天、人声鼎沸的古戏台,也不见曾经满堂喝彩的空前盛况,虽然娱乐方式趋向多元,但戏曲的袅袅余音从未远离。
在古代,每年三月初三,两地居民在此共演采茶戏。“老戏”唱出新意,“土味”聚拢人气。无论是黄梅戏遗响,还是文南词骊歌,正在向乡村文化的C位回归。
众所周知,黄梅戏是安徽久负盛名的戏剧“奇葩”,但鲜为人知的是黄梅戏还有一种“姐妹腔”,那就是文南词。文南词又名文词腔、文曲戏,已有300多年的发展历史,发源、孕育、成长于这个叫“虞松峦”的小屋场。文南词被称作“戏曲活化石”,这种古老珍稀剧种生生不息数百年。这里天天有小戏,年年出大戏,戏曲从来就没有沉寂,一直散发出迷人的芬芳。
村民虞观友是文南词第六代传人,对于戏剧,他有着来自家族渊源的极端热爱,说起文南词,他总是极其骄傲又滔滔不绝。这个从落地唱书艺人在稻桶门板上萌芽的民间艺术,天然和村民心心相印,有着道不完的爱恨情愁,述不尽的喜怒哀乐,在一声声婉转的唱腔中互诉衷肠。
文南词属于稀见地方剧种,有浓郁的地方特色,也有独具个性的文化价值。虞观友介绍,清末民初,文南词随湖北黄梅一带逃水荒的灾民传入宿松。经过了百余年的发展,宿松文南词逐渐形成了独特的声腔系统,积淀了一批别具特色的剧目,折射出皖、鄂、赣省际间的民间艺术交流和交融情况。2008年,宿松文南词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开启了其新的发展篇章。
文南词最初传入是一人手持渔鼓,击节而歌的沿门卖唱,后与灯会歌舞结合,起先在村庄宽阔地方表演,继而由田头地角、街头巷尾的坐唱改变为塔土台或家族的祠堂内演出。新中国成立后,发展成为戏曲形式。如同野草,宿松文南词在历史发展过程中呈现出顽强的生命力,暴露其作为一个缺乏独立个性的剧种在发展过程中遇到的种种困境与艰难,命运堪忧,急需挖掘、抢救。
虞观友他们边耕种,边歌唱,白天劳作,晚上唱戏。生旦净末丑,唱做念打舞,手眼身法步,丝竹管弦鼓。在他们心中,戏剧是戳中了文化乡愁的艺术,饱含村民骨子里的挚爱,滋养着令人魂牵梦绕的乡音乡情,成为精神家园的珍藏。
乡土情结所牵起的戏曲传统从来不是凝固的,在新的时代空气中又重新激活。悠远的文化乡愁,化作现实中的喜闻乐见。正是虞观友这样的人,在一代代坚守中,“出戏”“出人”“出圈”,重现千百年来它未曾失去的深邃精美。舞台前的热火朝天,是他们拥抱时代、传承曲艺最大的底气。在虞观友看来,这片土地上,好戏还在后头。
更有戏的,是一位25岁的尼泊尔姑娘,名叫哈熙,来自那个遥远山国第一省伊塔哈里市。前几年,她和中国丈夫相识,在加德满都办理了婚姻登记手续,其后,跟随丈夫到中国生活。也许是耳濡目染,她竟然和黄梅戏、文南词深深“结缘”。
哈熙婆家的外婆喜欢戏剧,第一次听到就想学。长长的水袖、优美的动作、婉转的唱腔让她对黄梅戏“一见钟情”。在尼泊尔她是一名舞蹈老师,黄梅戏的扮相、动作太美了,一遇见就喜欢上了。《天仙配》是哈熙最早接触的一部黄梅戏,也是她唱得最熟练的曲目。董永和七仙女的爱情故事让她着迷。但是戏曲发音比较难,学起来不容易,在学唱黄梅戏的过程中,她也学会了一些安庆方言,并且用视频方式发回她的母国,让亲朋好友感受她在中国的美好生活。
哈熙现在可以使用简单中文,尤其是当地方言,甚至很是纯正、地道,她知道戏剧是编剧者和观众之间一场跨越时空的交流和共鸣,需要用心走入同一片场域,由演者和观者共同完成。她与虞观友一样,希望更多人走近舞台,拥抱戏剧,安下心、静静地、心无旁骛地看场戏,或者昂起头、热辣辣、声情并茂地唱上一段。哈熙说,积淀千年的戏曲文化需要觅得更多国内外“知音”,无限畅通的世界,少了感人的戏剧艺术张力,她愿意搭建起中国戏剧通往南亚甚至世界的桥梁。
村里事,戏中人,一个有戏的村庄,一段有戏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