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皖南,很少能看到冰封三尺,雪似鹅毛的景象。但有一个地方例外,那就是黄山。
多年前的新年,我接到一个陪同摄影团的任务。这个团,只有一个游客。他与平常的游客不同,摄影是主业,游览附带,我需要陪同一个星期。
想来很是无趣,也无利可图,但这是工作,我不得不把不情愿压在心底,拿出服务者应有的态度与之“周旋”。
隆冬时节,黄山早已下过了雪。晴天丽日下,遗存的积雪反射着灼目的白光,山岳间明晃晃一片。
“新年的天气真好,您运气不错。”我脸上堆起笑。
他笑笑。
黄山的天气说变就变,就像婴儿的脸。临近傍晚,山风忽紧,气温骤降,山顶突然飘起了大雪。
“去赏雪!”他打来电话,语气颇为激动。
在西海宾馆大堂,一杯咖啡一杯茶,面对漫天飞雪,他像换了一个人。
他是加拿大华侨,住在列治文,那里冬天多雨少雪。他却偏爱雪,常去加拿大北方拍雪,后来就周游到全世界看雪。他慕名黄山,不为迎客松,也不为云海,却为雪,这出乎了我的意料。
接下来的对话更让我意外。
彼时,我三十有二,单身,人生正迷茫。纵有万千想法想要突围,却惧怕风险和压力,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内心无奈,情绪沉郁,人生前景如黄山的云雾迷蒙不清。
“你眉头不展,神情游离,是有心结。”如闻惊雷。被一个陌生人道破心事,我惶然惊恐。
他目光如炬,直抵我的内心。
雪下了一夜,未歇。
第二天清晨,电话铃又急促响起,“去看雪!”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扛着摄影器材,消融在茫茫的白色世界。
狮子峰顶,雪花翩若惊鸿,娇如游龙,无拘无束。蹲立山巅的石猴如同一个睿智的老者,坐看风雪起舞,摇曳人间,沉思不语。
光明顶上,千里雪飘,挥挥洒洒,万峰素裹,天地莽莽,全世界都是雪的舞台。
“真美……”黄山的雪我并不少见,此刻也被雪的灵动和大气折服。
他笑笑。
排云亭,万籁俱寂。雪花漫卷了苍穹,遮天蔽日,急速俯冲深谷沟壑,一排排,一队队,一列列,前赴后继,无惧无畏,无休无止。
“黄山的雪美在何处?”他冷不丁发问。
“什么?”我茫然。
“是决绝!”
我惊愕,似乎被击中了一般。
“水蒸气被凝聚核俘获成雪的那一刻,就失去了天马行空的自由。为了重获自由,它选择回大地重生。无论面对的是汪洋,还是沼泽,是荒漠,还是深谷。为了心中的信念,奋不顾身,义无反顾。”
只有决绝,才能重生。我惊醒、翻滚、默然。
雪更加猛烈,从云霄倾泻下来,天地被浑白笼罩,却掩不住直透人心的光芒。
一点点光从心底透出来。雪,舞动得更加曼妙,绝美之至。
临别时,他笑笑,“别忘了黄山的雪”,就登上飞机。飞机向雪的来处猛冲,越飞越高,消失在云层尽头。
我沉下心,决绝地追求心中向往的“自由”,终于有了不错的归宿。
听闻,黄山已经下了今冬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都更加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