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读古典诗词。读着读着,突然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古代文人特别喜欢用“阑干”这个词。粗略算一下,古诗词里用“阑干”二字的竟有数百首。
为何诗人们对“阑干”情有独钟?
单个的“阑”与门有关,许慎《说文解字》中说:“阑,门遮也,从门东声。”而“阑干”,《现代汉语词典》《新华字典》里都有两个释义:书面语,一是形容纵横交错,参差错落;二是指栏杆。
古典诗词里,使用第一个含义的不多。古乐府《善哉行》“北斗阑干”,鲁迅诗“起看北斗正阑干”,周邦彦《蝶恋花》“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都写北斗星横斜貌,是形容词。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是形容冰雪纵横的样子。而白居易《长恨歌》“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是形容人的泪痕纵横交错,写人的离别愁绪。
作为有文言色彩的词,“阑干”后来指桥两侧或凉亭、看台边上起拦挡作用的东西,通常写作栏杆。
涉及到“栏杆”义项的诗词最多,含义也最宽泛。或写浓浓的闺情离愁、羁旅行役之事,如冯去非《所思》“斜阳何处横孤簟,十二阑干一样愁”;或反映男女之间永恒的情爱与相思之念,如冯延巳《谒金门》“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韦庄《浣溪沙》“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
有的诗人联系到个人遭遇,感叹命运的变化,遂登临楼台,忆旧怀人,抒发感慨,像李璟《摊破浣溪沙》“多少泪珠何限恨,倚阑干”、李清照《念奴娇》“楼上几日春寒,帘垂四面,玉阑干慵倚”、范成大《忆秦娥》“楼阴缺,阑干影卧东厢月”都是这类作品。不过,辛弃疾的《水龙吟》“把吴钩看了,阑干拍遍”,字里行间,透出一股不平之气,爆发出一股正能量。
一些诗人对眼前的景色并不在意,而是触景生情,咏史记事。我们从李白《清平调》“解释春风无限恨,沉香
亭北倚阑干”、李商隐《碧城三首》“碧城十二曲阑干,犀辟尘埃玉辟寒”等诗中,就能体会到他们胸中的愤懑之情。
每一个人都有难解的心绪,诗人也不例外,他们依托栏杆,抒写惆怅。像姜夔《过德清》“烟波渐远桥东去,犹见阑干一点愁”,柳永《八声甘州》“争知我,倚阑干处,正恁凝愁”等作品就是个人情感的抒写与咏叹。
有的诗人凭借栏杆,登高远望,描绘风光景物,如欧阳修的《临江仙》“阑干倚处,待得月华生”、晏殊《清平乐》“紫薇朱槿花残,斜阳却照阑干”、陆游《夏夜不寐有赋》“徘徊欲睡还复行,三更犹凭阑干立”之类作品,景物描写都栩栩如生。
晏几道是描绘景色的高手,他的《御街行》“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虞美人》“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等诗词,感情细腻而丰富。吴文英也是如此,他的《祝英台近》“有情花影阑干,莺声门径”、《高阳台》“半飘零,庭上黄昏,月冷阑干”、《八声甘州》“水涵空,阑干高处,送乱鸦”,在词坛独树一帜。
还有周敦颐的《题春晚》“吟余小立阑干外,遥见樵渔一路归”、华岳《酒楼秋望》“西风吹客上阑干,万里无云宇宙宽”,都借景抒情,韵味无穷。
在阅读中,我还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同一个作者有时写阑干,有时又写栏干,没有区分。如周邦彦的《蝶恋花》说“楼上阑干横斗柄,露寒人远鸡相应”,而另一首《渔家傲》又道“曲角栏干群雀斗”。
也有作者直接写栏杆,但不是很多,如杜牧《初冬夜饮》“砌下梨花一堆雪,明年谁此凭栏杆?”王安石《夜直》“春色恼人眠不得,月移花影上栏杆。”梅尧臣《梅雨》“野草侵花圃,忽与栏干长。”杨万里《小楼春尽》“更无短计销长日,且绕栏干一百回。”
阑干,是古代文人墨客用来寄托情感的,其中融入了作者强烈的个人感情色彩,因而具有了独特的象征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