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比我大六岁。
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她已经在同所学校上五年级了。父亲总要求她让着我,而她不太搭理我这个没共同语言的妹妹。参加学校的元旦联欢会,她和几个女同学穿着红毛衣上台小合唱。我一看这不是我姐吗,虚荣的我还挺自豪。
我们好歹同校过一年,但都各走各的。父亲单位有开水房,她让我去打开水,浑然不管当时才七八岁的我有没有这个能力。不懂拒绝的我,对着滚烫的开水龙头慌里慌张,数次因为拿不动快接满的热水瓶,把它扔到地上。“砰”的一声,那是瓶胆破裂的声音,也是长时间里我认为最吓人的声音。顾不上自己有没有烫到,父亲会动怒,姐姐要挨骂,还要花钱去买水瓶胆。
姐姐个子没我高。她悄悄让母亲给她买带跟的黑皮鞋。她还有钻石牌机械手表。我这个累赘妹妹,趁放学后,骑她的单车到广场上自学成才。当然会把车摔地上。摔过分时我内疚得像小偷,好在她不太计较。她成绩没我好,上了所普通高中,远得要住校。我考到重点中学,见面更少。她高三时,我骑车骑很远到她学校看高考成绩榜。在陌生的校园里,我努力想在红色公告栏上找到她的名字,可惜没看到。她作文好,英语也是强项,只是其他科目差了点。
我上初二的时候,家里忽生变故,母亲要到外地照顾住院的父亲。经济本不宽裕,仓促之中大人也顾不全安排。正上技校的姐姐,自拿主意,坐绿皮火车跟周围人去贩鸡补贴生活费。她背着一麻袋活鸡,挤坐在满是怪味的车厢地上,挨六七个小时,鸡窝头上黏着稻草。赚到点微薄的钱,在中秋的前天,她带我到街上买衣服。不太懂事的我跟着她。她先给我买。那个中秋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有月饼吃,没觉得凄惶。
姐姐技校毕业后,分配到药厂。领到头月工资,她到南京参加单位组织的学习。那是个现在回想起来有点神奇的早上,归来的她给家里每个人都带回礼物。她送我串一米多长的水晶风铃,小心拎起来,不断发出脆响,像袭华丽的长袍。还有枚绸缎发夹,说现在满南京最时兴这个。我戴着到学校,神气很久。
我到外地求学,头年寒假,她包了很多粽子,准备让我开学带到学校。不知情的我跟随父母回老家后,直接返校。郁闷的她守着堆粽子吃到快长霉。第二年暑假,我披星戴月凌晨到家,以为她翘首以待,结果空荡荡的站台没半个人影。我壮着胆子小跑回家,她正呼呼大睡,我气得要命。
她脸上常长痘,却爱漂亮,买各种洁面乳洗。她撑小阳伞,穿鹅黄色长裙子,逛街几个小时不累,这点我们很像。她吃东西挑嘴,直到现在,母亲叫她去拿菜,她还会挑剔。母亲说我好养,给啥都欢喜拿回家。
时光荏苒,我想舒服享受下上有长姐的红利,吃她请的酸奶杯,蹭她的包用。她转眼结婚了,干起了辛苦的旅馆餐厅。我上门找她,她眼里是门口和店里的生意,还有满街跑的外甥,心不在焉,跟我说不上什么话。到父母家吃饭,她几乎踩着点去,进屋也不帮忙干活,吃完就要走。
姐姐人瘦个子小,却勤劳要强。她希望家庭美满孩子有出息,为此鞠躬尽瘁。但生活的湍流沟壑总找她麻烦。家人遭遇长期病痛,埋头赶路错过买房时机。烟熏火燎下,她急起来能扛煤气罐上楼。她也想在父母家里喘口气吧。
外甥毕业,历经曲折考入央企工作。接到录取通知,我们一起在她家吃饭。姐姐心灵手巧,有手好厨艺。孜然牛排香煎扇子骨,都是复杂大菜。明炉砂锅烤盘,下面跳跃着红红的小烛焰。我由衷为她高兴。
加缪说,不要走在我的后面,因为我可能不会引路;不要走在我的前面,因为我可能不会跟随。走在我身边的姐姐,如今与我叙说最多的,都是些凡间的事。人情冷暖,苦恼尴尬,窃喜希望。干了傻事也想为对方护短,说过头也不必担心。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知道,如果遭遇沙漠,烈日暴晒中,能站起来让我在她小小影子里遮阴的,会是姐姐。我希望,以后我与她能多说些天上的事,比如远处的山水,庭院里的花,那是我们过得更好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