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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衡日记里的虢季子白盘
□李传玺
   新中国成立后,马衡先生继续担任故宫博物院院长。1950年初,刘肃曾将之前家族千辛万苦保留下来的虢季子白盘捐献给国家。这是新中国成立后民间首次向国家捐献文物。马衡先生从1950年1月17日到4月27日在日记里记载了有关情况。现摘抄出来,看看此盘捐献后引起的反响。
  一
  1月17日,“冶秋电告‘虢季子白盘’已由刘氏后人献出,须先在合肥展览一个月,拟令送至朝天宫分院接收,与本院文物同时运京。为写该盘历史,备在报端先行发表。”“冶秋”指王冶秋,安徽霍邱人。随后马衡日记里就此事出现的“西谛”指郑振铎,郑和王此时分别担任文化部文物局局长和副局长,两人为新中国的文物事业做出了奠基性贡献。此则日记记下了虢盘捐献的程序和运送至北京的过程(注:虢盘先在合肥展出是在古教弩台即今明教寺举行的)。
  1月24日,南京分院文物开始北运故宫,26日到达北京,27日分批存入故宫,并逐步开箱点验。
  2月28日,王冶秋电话约请马衡一同参加虢盘在故宫博物院的开箱仪式。“冶秋来电话谓合肥县政府偕刘氏后人送‘虢季子白盘’来,上午开箱,约往观。盘口径纵约四尺,横二尺余,高一尺,如浴盆。然寻常之盘用以盥手,此盘殆添身者,与‘攻吴王夫差盘’(注:为夫差所铸器,兽耳衔环。腹饰蟠虺纹及叶形纹。腹内铭文三行十三字。清同治年间在山西州蒙王村出土)同一作用。近年安阳所出大鼎之外,当数此器矣。‘盂鼎’‘攻吴盘’虽大,重量不如远甚。与冶秋、西谛略谈而归。”
  马衡日记里还附了张当时的照片,照片主体是虢盘,后面有两个人,左边人咧着嘴,一脸喜悦。马衡把此张照片附在日记里,想来此张照片也代表了所有在场的人看到白盘的心情。
  17日,王冶秋电话中还请他查清虢盘历史,以备在报上宣传介绍。他请著名文学家、金石学家,1936年任故宫博物院专门委员,此时又兼任故宫设计员的北大中文系代理主任唐兰帮忙。2月25日,唐兰给他送来了“《盘亭小录》一册。据吴云跋知虢季子白盘出宝鸡虢川司,为徐锡钧所得。是虢川司之名必与西虢有关。因录其释文及题跋”。
  看到虢盘后,马衡先生第二天又特意跑到图书馆,寻找有关虢国历史资料,以与《盘亭小录》跋相对照。“赴图书馆,阅《宝鸡县志》,果有虢川司设巡检,又有虢县镇在县城东。”马衡先生第二天即查看有关资料,也足见此盘在马衡这个全国博物馆界最大权威心里引起的震撼。
  二
  为了感谢刘肃曾的捐献,3月9日,文物局宴请了刘肃曾。“晚文物局宴刘肃曾(虢盘主人)于同和居。马夷初、沈雁冰、丁巽甫皆在座。沈部长出示陆志韦书,谓王晋卿《渔村晓雪卷》有稍纵即逝之危险。价不出黄金四十两,彼愿借款买下,政府能于三五年内收回,彼当效劳,意殊可感。”此时,马叙伦(字夷初)担任教育部长,沈雁冰担任文化部长,丁巽甫即丁燮林,此时担任文化部副部长,他们这些文化界的领导也是如今所说的大咖宴请刘肃曾,更见白盘在他们心目中的分量。陆志韦此时仍担任燕京大学校长。马衡将沈提出的购买《渔村晓雪卷》的话记下,一是他准备让人把此图送来一看,以别真伪定价值,还有一个应该是反衬刘铭传后人捐献此盘的大义。
  故宫收到虢盘后,立即在承光殿举办展览。许多领导、文化界人士,甚至外宾都前来观看欣赏。马衡记下了他陪同观看的领导、人员和次数。
  3月3日,“文物局展览虢季子白盘。晤郭沫若、董必武、陈叔通、张絅伯等。”张絅伯即张晋,钱币学家,银行家,参与创建民主建国会,此时担任政务院外交部条约司专门委员。
  3月20日,“山东古代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郑亦桥来咨询管理办法,介绍畅安与之长谈”,“张仃率美术学院学生四十余人来参观”,“下午偕郑亦桥赴文物局晤西谛并参观虢盘。”此时,在马衡带领下,故宫博物院正在修订《组织条例》。郑亦桥咨询管理办法即为此。张仃此时正带领美术学院师生与清华大学营建系就国徽设计展开竞赛。
  3月22日,“近日咳嗽甚剧,就刘士豪诊治,计医药费四万元。诣冶秋谈分院事,遇余心清参观虢盘,并为讲解。”余心清,安徽合肥人,此时正担任中央人民政府办公厅副主任、典礼局长。他和王冶秋都曾在冯玉祥处从事过中共地下情报工作,1947年中共北方王石坚情报系统被国民党摧毁,余心清被捕,1949年获释;王冶秋是北平为数不多的逃脱之人,由此进入解放区,新中国成立后,接手北平文博系统,为新中国文博事业的创立贡献了随后人生所有的力量。
  三
  虢盘来到故宫后,马衡一方面安排展览,另一方面也展开了相关的研究。
  首先他请马子云对虢盘进行传拓。马子云1919年进北京琉璃厂碑帖铺庆云堂当学徒,1947年被招入故宫博物院传拓铜器、碑帖,是故宫当时从事这方面工作的首位专家。3月14日日记,“至团城晤冶秋略谈,而李一氓来,余遂至承光殿看马子云拓虢盘。”
  其次,他请唐兰继续帮忙,将实物与历史资料相结合,撰写虢盘介绍。4月9日,唐兰拿出了初稿,“立庵电话,询余出门否,拟携其虢盘稿来。余以刘盼遂、陈彤伯约看海棠,请其在楚学精庐相晤。至则立庵先到,且主人肆筵设席将作款待”,“立庵拟先走,余亦兴辞”,“先送立庵回家。”
  虢盘还在传拓过程中,其技术和拓本即引起了注意,人们即开始索要。苏联考古学家吉谢列夫此时来中国交流,3月9日即来观看了虢盘,当时马子云正在传拓,这引起了他兴趣,表示“极愿学习。谓西伯利亚出土碑刻,不谙拓墨之法,得传其术,庶可流传”。3月22日,之前参观过虢盘的郑亦桥也提出想要一份虢盘拓本,“因于回家午饭时向冶秋取得一纸,饭后往访不晤,遂留赠之。”
  也许就是这些关注和索要,马衡随之准备将传拓石印广为传布,让更广大的民众了解认识虢盘。4月27日,“‘虢季子白盘’尚未拓墨,与陈万里、马子云商拓全形,付之石印,请其会同刘鸿奎设计。”陈万里,中国乃至世界最著名的陶瓷学家,中国最早一批摄影艺术家,将考古学的方法用在古陶瓷研究中,首先对越窑、龙泉窑等古窑址进行了调查,此时担任故宫博物院研究员,古陶瓷研究部首任主任。由此可以看出,从拓到印,马衡安排的全是一流高手。
  这些日记记载了虢盘再次面世后引起的巨大反响。而一个实际效应是,人们开始效法刘铭传后人的义举,向新中国捐献宝物。1950年9月18日,郑振铎写了一份关于新中国一年来文物工作的总结提纲,对捐献给中央的文物、图书作了统计,“由于人民对于中央人民政府的爱戴与信赖,一年来将其私人所藏的文物、图书捐献出来的很多。其中,以刘肃曾捐献的虢季子白盘、朱桂莘捐献的岐阳王世家文物、熊述匋捐献的能原钟、张子厚捐献的汉石羊、张伯驹捐献的宋人尺牍、赵世暹捐献的水利文献、傅忠谟捐献的宋元明刻本及抄本、常熟瞿氏捐献的宋元刻本、翁之熹捐献的明清抄校本书籍等尤为国之重宝。化私为公,得为人民所有,实为从来未有之举。”(转引自2010年12月22日《中华读书报》)刘肃曾捐献“虢盘”带了个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