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视和想像过一条河流的滥觞与行走:涓涓细流,且行且聚,汤汤泛舟,滋养万物;细若游丝,汇聚成流,浊浪滔天,摧枯拉朽。像一个生命的孕育,似某种气势的酝酿,源头是值得顶礼膜拜的始端。
皖水流过潜皖之地,八百里皖江因皖而名,向东她不换行头却改名叫扬子江。
打小时候起就听说潜山皖水,山高水长便是对山水的初识。那时流行一首歌曲,“千山那个万水啊连着天安门……”跟着大人“捡大麦”地哼唱着:“潜山那个皖水啊连着天安门……”暖心和自豪源于潜山和皖水。
我在潜之西,我居皖水头,我活在一份得天独厚中。
家乡没有村庄这个概念,某屋就是某村庄的意思。冬日,汪屋的男女老少两腿夹着火炉倚墙负曝,那是一种极致的慢生活。惬意里冷不丁就有谁家从被窝里揪出一个赤尻少年来,推搡中将其置于暖阳之下,少年在众目睽睽中遭到数落:“砍头的,晚上又下石牌了”。这话外乡人是听不懂的,孩子起初也听不懂,尿床怎么就和石牌扯上干系了?
儿时放牛,斜阳余晖中不是弄丢了牛就是忘了牧归的路。原因就是常常趴在牛虻飞舞、夹着泥土气息的草皮毯上眺望远山。烟霞万顷,群山苍莽,苍莽之中,一柱擎天,金碧辉煌……大人说那是皖山。皖山的史实和想象是一粒种子在民间生根开花。皇家“孤立云霄”摩崖石刻的故事,阎王爷阴间银行隐秘的地下宝藏,卧牛上天徒留脚印的神话……所有这一切都成了传说的主题。
皖山,石牌便是向往之地。
皖山可望而不即,石牌天高地远,少年心事终成灰。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在未抵达皖山、石牌之前我居然在清顾祖禹的《读史方舆纪要》里见到了它们,骇然于自己和皖山皖皖山皖水的近与远……“溯洄从之,道阻且长。”读着读着皖水便从长江的入口处逆势而上,逶迤来到自己的脚下。那时我已经在皖水源头岸边那个叫做天堂市场的上层建筑里,朝朝暮暮,脚下有皖水东流。
在不单单为稻粱谋的一些日子里我也曾有机会走出和走进过潜山皖水,重拾童年的向往。32年前第一次到石牌,了却童年心事。只可惜那一次是因了俗事而去,俗不可耐破坏了我与石牌的邂逅,于是总幻想着一种梦境的出现:皖水汤汤,滨河的埠头上遇着一个浣衣的女子,皖水清且涟漪,抬望眼,面容楚楚……从此以后君在皖水尾我在皖水头。
1986年初春,山高月小之际,我便带着我的学生从岳西出发去爬皖山,从槎水经源潭、余井、梅城、野寨步行而上,穿过神秘谷,登上天池峰,阅尽无限风光。荡胸生层云之际,回望来路,西北群山莽莽,那里就有儿时放牛所在,心中不由得生出淡淡的惆怅。这山望着那山美,现实再好在理想面前总是逊色的。我把这种种情怀记录在《远山不一定要到达》里:“我终于有幸在翻山越岭,长途跋涉,历尽艰辛之后登上了那山。阅尽风光的那一刻,我问自己:这就是自小神往的圣地,梦寐以求的所在么?”
抵达者依然接踵而至。
有那么几次从皖山脚下经过的时候,又情不自禁地置身霄汉,群山下伏,皖水如练……我问自己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置身于这烂熟于心的景致之中?苏轼有诗山有禅:
庐山烟雨浙江潮,
未到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
庐山烟雨浙江潮。
潜山耸立,皖水低吟。看山看水看风光,如此往复。我的家乡,把说话绕弯子比作“山高水远”,它对应着“开门见山”,开门见山,但山高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