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喜欢文学的那天开始,自身生长生活的土地上出过哪些作家是首先关心的事。
艾煊的名字就是那时知道的,还有远在台湾的钟鼎文,是舒城籍标杆式的现当代文学名家。这期间,有幸获悉台湾的钟鼎文先生回过家乡舒城,辗转与钟老建立了通信联系,还收到过钟老寄赠的大作。后因钟老年事已高,偶有贺卡式的来往问候,再就是一次夜半突然而至的电话,竟是钟老苍老衰弱的声音,说收到来信并问好。那时的钟老应该已是不能提笔写字,但仍不忘回复家乡后辈的问候。再然后,就是新闻上看到钟老仙逝的消息,信中曾提及的寄赠文集之事从此成为永远的遗憾。
另一位景仰的家乡先贤艾煊一直没有任何机会走近。
跌跌撞撞一路走来,一切都在改变,因时而变,因势而变,因年龄而变。得益于政府对退役军人的关爱举措,结束了20年的打工生涯,再次幸运就业。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次就业的地点竟然是艾煊出生的地方——安徽省舒城县桃溪镇,龙舒旧八景之一桃溪春浪的所在地。人没到岗,我就有了一个决定:一定利用好机会,完成对艾煊的寻访。
“艾煊,原名光道。作家。1922年12月22日出生,2001年8月10日在南京病逝。安徽舒城人。毕业于舒城中学。1939年春,在国统区救亡团体中工作,1940年参加新四军。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1943年开始发表作品。”网上详写的是其革命战争年代的工作经历,细化到不同岗位和某场战役,没有荣誉奖项之类的堆砌。有一篇曾任《钟山》执行主编的徐兆淮写的纪念艾煊的文章,里面写道,在60年跨度的江苏作家中,与艾煊资历相近的作家里,当数艾煊写作最勤、作品最多、影响最大;在与艾煊作品数量、影响相近的作家中,又数艾煊参加革命最早,资历最老。在作协系统里,大家眼里、口中,见到艾煊只要喊一个“老艾”即可,从无官称,更无弄权谋私之情状。如果说以前只是因为乡贤而亲近和仰慕他,由此已生三分敬意。
大约是1996年春天,徐兆淮应邀参加了一次艾煊散文作品研讨会,艾煊亲自写了一篇《预请柬》公开宣布会议的宗旨:“会上会后,既无名酒盛宴,也无洋烟水果糕点,更无拎包红包。清茶一杯,诚话一篓。中午则向诸君子呈奉快餐一盒。”活脱脱一介清白书生和文人作家的真切形象,可爱可敬之极。
又是三分敬意生矣。
我的寻访并不顺利。问遍身边之人,要么不知艾煊为何人,要么仅限于知其姓名和籍贯舒城,不知道具体在什么地方,不知道他的作品。现实中寻访未果,就从网上继续寻找线索。艾煊2000年写家乡的文章《桃溪古渡》进入了眼帘,开头的一句“离乡六七十年了,时时萌发回望的情思”,就把对家乡的深情毫无保留地表露出来。文中,对桃溪历史的梳理,对当下的描述,对变化的感慨,因为感情浓浓的负载,无不细致入微,还把桃溪和苏州的周庄、同里,徽州的西递、牛村等联系在一起,提出自己对文化传承和经济发展的看法。
“水利建设,把桃溪镇弯曲的河道裁直了。一览无余,直而单调,美丽的风景也随之消失。桃溪的曲折古河道,有九里十三弯之美,弯曲狭窄的河道,夹岸夭桃,粉花烂漫。这条河,被称为有古文化隐秘含义的桃花溪。‘桃溪春浪’,曾被列为春秋时代古诸侯国龙舒的八景之一。现在,河道挖宽了,弯曲回环的水流,成了顺畅直线流淌。洪灾少了,同时,自然风光也消失了。发展,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艺术美的鉴赏,让位于单纯单调的物欲。”
“桃花溪的曲流裁直了。古镇的西濠、横街,两条古街毁灭了,变成了新的河道,河水畅行于新河床中。但弯曲的、被废弃的古河道,有些河段仍存在于原地。这,似是天帝有意保存此一‘桃溪春浪’的古风古貌,以待中外远客来此忆游。”
这是文章的最后两段,对曾被列为春秋时期古诸侯国龙舒八景之一的“桃溪春浪”消失的惋惜之情,溢于言表。其个人爱憎分明和坦率直言的性格也体现得淋漓尽致。真实表达,这正是很多写作者所欠缺的,包括我。
据说,艾煊曾给当时的县旅游管理部门写过一封信,应该是与家乡发展有关的建议之类,可惜遍寻无着。
我的寻访还在继续,在现实的寻访并不顺利的情况下,我从孔夫子旧书网购买到《艾煊文集》一套八卷。或许,有很多答案会在他的文章里。
再借用一下徐兆淮追忆艾煊文章中的一段话,作为本文的结尾吧——
“如今我平摊开艾煊的八卷文集,长久地端详封面上他的八幅照片,忽而悟到,除了第一卷上呈现他当年戎马军旅、随军记者的英姿画像之外,其余七卷文集呈现于我们面前的照片皆是一派书生模样,文人本色:或在读书,或作沉思,或安详如僧,或平静似水,全无半点官场人物的气派。也许,正像艾煊的多年老友宋词先生所说:艾煊本是一个‘一生只愿做文人’的书生。即使偶尔做个文化官,却也‘是官却不像官,因为他不愿做官’。”